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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酒楼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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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染红半边天宇,秦隐珠从青石路上一路小跑过来,白袍在身后飘举,眼中尽是红丝,不过看起来精神倒不错。她所到之处原本是一家富户宅院,因为紧靠城中粮仓,被项毅下令将一家人都半夜轰了出去,把黑虎大旗立在这里。
她一进门,看见院子里横七竖八堆着绸缎纱幔,精致细软,便估量到都是项毅下令扔出来的,听说那没福气的家伙在弥漫香气的软床上会失眠。不过大约项杰会把这些都抱回自己家去。
再往里走,大厅果然被迅速改造成了一座军营,四角挂着战鼓,狼皮的椅垫铺在宽大的椅子上。她忙快步向前,单膝点了一下起来。项毅、项杰等人都已经在里面,看见她,项毅略摆下手,示意等下再说。
“我好消息,左门箭塔,右门箭塔都安排了我们的人,禁军司派了八百人驻守,”项杰道。
“我这也是,”项毅笑道,“我们抢赢了葛洪,皇后和太子现在都扣在我们手里。还有那位漠北的公主也抓了,关在城北军营里。妈的我刚才去看了,那公主可真漂亮,我打赌是个男人都想上她一次。”
“所以将军也想?”隐珠诡秘地挑起眼睛。
项毅笑了笑,没说话。
“我这里听的小道消息,那胖太子被拎起来的时候,躺在一堆穿着薄薄丝绸的男孩中间——每个令人朝思暮想的女人背后,总有一个上她上到想吐的男人。所以么……”
这次项毅的笑声几乎掀掉了房顶,半晌,才停下来,正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千里迢迢,带着几万人来到长乐,不是为一个女人,即使她再漂亮。
“好吧,我带来的可能称不上好消息,”隐珠言归正传,说出的却是令人一凛的内容,“听说,皇帝没了。”
“什么?”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
“细作报知,昨夜进宫搜捕皇后之时,一片兵荒马乱,而今早,太监们见到皇帝之时,人躺在床上,已经凉了。而且……”
“而且什么?!”
“无论怎么搜查,都找不到传国玉玺!”
项毅倒吸一口气,在地上踱步起来。半晌,道:“其他诸侯知道这件事吗?”
“表面上不知道,”隐珠精到地概括。这件事一旦揭露开来,攻讦、搜查、纷争、冲突必然爆发在这群本就各怀鬼胎的诸侯之中。所以暂时,大家默契地掩藏了这个事实。
“我猜是关内伯,他的人去过皇宫,而且能干出这种不要命的事来,”项杰嚷道。
“真相有时没那么重要,”隐珠接过话头,言简意赅。虽然只是天宁关前短暂的相遇,她已经能感到这些靠近都城的诸侯在排挤着项毅——其实项毅和葛洪的爵位是一样高的,都是侯爵,但是几位太守自动簇拥到齐侯葛洪面前,谄媚他的家世在近几代出了多少光耀门面的权臣,尊奉他为勤王联军的首领。那么如果他们联合起来,将矛头指向项毅,便是假作真时真亦假。
项毅紧闭嘴唇沉默了很久,不置可否。
正在这时,门突然被撞开了,几人的视线一起转过去,跌跌撞撞跑来一个身着轻甲的探子,毫无礼数地喊着,“报——急报……不好……”
“掉了魂儿了你!”项毅骂一句,“什么事?”
探子到了跟前,气都没喘匀地低声说了几句话。
所有人的笑容全部垮掉,眼睛一起瞪大,然后项毅啪一声抓起桌上的佩刀,大喊声,“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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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对不住,楼上已经有人了。”
“是个年轻男人吗?”叶莺急切地问。
“我开始也以为是男人,”店家压低声音,“今天满城都是兵,各样的旗和盔甲,是他们的人。”
叶莺有点恍惚地“哦”了一声,脑筋转了一圈才明白“是个女的”这层意思,于是他的希望飘散了,从昨夜到今天,阿九的消息一点也没有,他本期待在摘星楼的顶楼碰到他。
罢了,横竖总不会比先前更严峻吧,也许就在今晚,阿九就会出现了。叶莺想着,在次高的一层找了个偏僻的座位,要了壶酒,慢慢地喝。回忆这十几个时辰里发生的事情。
从昨日,到今天,他像在天堂地狱,地狱天堂里面漂浮。他看见钢铁的武士半夜开进城池,拿着太监造好的圣谕,甚至冲进皇宫去将皇后从永安宫里拖出来。那个平时威仪荣盛的女人,在冰冷的刀枪前也不过弱小得像条砧板上的鱼,她喊着“逆贼,哀家要见皇上”,士兵们便毫不客气地拿块破布塞住她的嘴。
那一刻真是令人胆战心惊,一切高贵、神圣、不可侵犯,或是道理、是非都被挑在枪尖,只才剩下最原始野蛮的仲裁。甚至让叶莺感到,平日一个高大的农妇应该都能掐死皇后,可为什么这一幕从来没有发生。
太监们则积极在城内搜寻后党,王家的大宅被围攻了,据说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叶莺想象着,就在他们睡下时,也许还做着明天就能掌握兵权的美梦,但当醒来时,身边遍布着尖叫和鲜血。命运的轮盘就在几个时辰之间残酷地倒转了。这想象已经让他非常不快,他庆幸没有亲眼看到当时的惨景。
但不管怎样,对他来说,这倒转的轮盘是绝对的幸运,从昨天半夜开始的小小希望一件件都实现了:想要有人来拯救他们,真的就来了人;想要顺顺利利制服后党,真的就相当顺利;担心给长乐城带来血光之灾,这担心到目前都还没有成真,那些士兵一直在奔忙处理他们主要的敌人,对百姓并未大开杀戒……
他的量不大,几杯下去,脸上已经泛起红晕,正在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女孩的尖叫。
叶莺忙看过去,隔两桌便坐着一个穿黑甲的汉子,此时一个端酒的丫头跌倒在他身前,热酒泼了他一身。掌柜的忙颠儿颠儿地过去,给客人赔礼,呵斥丫头不小心,丫头却不说话,只是满脸通红,哭得十分伤心。那大兵喝得半醉,此时不依不饶,揪起掌柜就要饱以老拳,要掌柜赔他十两银子。酒客们也纷纷停止喝酒,将目光投向这边。
叶莺有些看不过去了,虽然此时他不想多惹是非,但摘星楼对他和阿九来说,有着特别的感情。于是他借着几分酒意,站起拱手道:“这位军爷,您吃这一顿酒,也不值半两银子,便是她不小心洒了,又怎么该赔您十两?”
士兵一愣,斜过眼睛来,上下打量一番,哼一声道,“少他妈管大爷闲事!连酒都不会端,开什么酒楼!”
“只怕不是人家不会端酒,是某些人把手伸到人家胸前去了,”叶莺哼一声,道。
围观的人群看向女孩凌乱的前襟和通红的脸庞,发出一个恍然大悟的“哦”字,然而当那士兵瞪圆眼睛扫过来时,又齐齐噤声。
士兵恼羞成怒,大骂起来,“老子摸这小婊子又怎样!信不信老子在这办了她?!”
“天子脚下,盈众之前,岂容你随意调戏良家,无法无天!”
“少管闲事!你他妈活得不耐烦了?信不信老子连你一起干了?”
叶莺记不太清后面还说了什么,只知道事态失控,喧哗之中,双方都出了刀剑。
这让他突然有些酒醒:对面的人很壮实,拿了一把军中常用的朴刀,而最可怕的是那种对伤人乃至杀人习以为常的神情。
他的心突突跳起来,自己虽然练习过剑术,但宫中的打斗只是点到为止,而今天的事情,看来非要有一方死伤。他又看向围观的人群,人们议论纷纷,有些人脸上带着气愤,但是没有人,没有一个,敢于出头站在自己这边,包括那位酒女和这里的掌柜。
这些懦夫!他在心里咒骂,手上握紧了剑,但自己都能感到手心有些汗湿。
正在这时,突然发生让人极为惊愕的一幕。
士兵的身后,正是自顶楼盘曲而下的楼梯,从上面下来一个人,想必就是掌柜所说的那位。见到这人的形貌,叶莺突然才明白掌柜那句“开始以为是个男子”的意思:这个女子宽肩窄胯,长腿细腰,五官之间野气、英气与灵气恰到好处地融合,但一抹绰约风神,又把她拉回来,成为一个好看的女人而不是男人。
女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中途还舔了舔手指,然后一个桃核从手里飞了出去,抬起脚,对那士兵后腰就是一踹。踹得后者应声飞了出去,趴在地上。
所有人几乎都要喊出声来了,然后是屏气凝神的静止,以为当那士兵爬起来,会有多大的一场暴风雨。
结果那军士扭头,狂暴地冲向踢他的人,而当他看到来人时,脸上却突然浮现一种有些好笑的神情,似乎是狂怒,又参杂不甘,然而最终竟似泄了气的皮球,低下头去。
“怎样,是不是连我也办了?”女人叉腰,问。
士兵不说话,片刻之后,灰溜溜捡起自己的兵器跑掉了,这瞬间变化的戏剧性让人感到震惊又可笑。
“奶奶的,也不看看什么时候,就知道惹事,”女人低骂一声,完全不顾一堆目瞪口呆的看客,往楼下便走,叶莺同样惊呆了,直到有人扯他一把,才想起去追她。
他三步并作一步地追赶,终于在地面见到她,顾不上还有些喘息:“在下叶莺,刚才真是谢谢姑娘侠义心肠,拔刀相助。”
没想到,女人白了他一眼,粗鲁地打断了他礼貌的问候:“侠义个头。坦白告诉你,你运气很好——因为大多数时候,我是跟他站在一边的。长乐城外,这样的事情到处都是,你们有机会可以去那里管管闲事。”
叶莺蒙了,她说话时在冷笑,盯着自己的额头,他不知她在看什么,难道是自己的梅花妆碰脏了吗?
正想着,一只手上来拉住他的苏绣领子,“至于为什么世道如此,就要问你们这些人了……”
说完,女人丢下还在惊愕中的他,转身走掉了,她走路很急,直踏踏的像男人的步履,黑色的披风在身后跳跃翻卷。
一只黑色的母老虎…… 说起来,昨天好像看见她了,项毅进城的时候……叶莺眼看着前方,突然想到。
他愣神的当口,又有一队杂色衣甲的士兵从路的另一侧跑过去,军靴踏在地面发出整齐的噪声。叶莺下意识地安静,看着他们扬起的尘土。
而当那尘土散去,突然又变戏法一样冒出一个小太监来。
“郡主!”尖细的嗓音叫着,吓了叶莺一跳, “可找到你了,刘公公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