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管管不着》殷凌

27、二十六

　　唐家的下人们，都在府里看到一个非常诡异的现象——他们主子的公开死敌，正在府里惬意悠闲地晃荡。他们最为敬重的殷总管，正浅笑盈盈地陪着那姓项的。

　　这算怎么回事？姓项的打算趁主子生病到唐府里来游园示威？

　　同样的疑问，其实也存在于殷向晚心中。虽然痛快地同意了项怀之的要求，但一路走来，她脑海中已经转过了不下数十个念头，主题全是关于项怀之此行的来意。

　　从他提出要逛花园的时候，向晚就想到他上门探病必定是个幌子，此次前来绝对是为了别的事情。但任她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他到底有理由要到唐府来。毕竟，项唐两家，一家身居朝堂，一家入市为商，彼此的交集并不多。

　　反观项怀之，跟着向晚从前厅转入中庭开始就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仿佛是在什么名胜之地游览，一点都看不出正身处死对头的家中。偶然还停下脚步，欣赏花园中名贵的花种，或跟向晚探讨亭台楼阁的布置。

　　唐家大宅占地面积极广，中庭开挖了一个小小的湖泊名为“浣霞”，湖上九曲桥通往向晚亭。夏荫渐浓，清风徐送，湖面波光粼粼，岸边柳绿花红，凉亭上的翠色琉璃瓦映着阳光，檐上的飞燕似真的要展翅飞走一般。

　　“这唐府内果然别有洞天，令人惊叹啊！”项怀之由衷地以欣赏的语气叹道，一袭月白色长衣的他英气之中不失温雅，与唐逸欢的俊秀属于截然不同的风格，在庭中负手一站，气宇轩昂，竟让两名路过的小婢都红了脸匆匆小跑着过去。

　　对于庭院的赞美，殷向晚倒是全盘照收。唐家府邸是历任家主不断扩建才有了如今的规模，而中庭和后院，是到唐老爷子的时候才斥巨资兴建的。她讲解道： “我家老爷乐水，故特地在府中引水造湖，在向晚看来，这也算一番景致了。”

　　至于唐老爷乐水是出于“水为财”，引流挖湖也是为了“聚财富于唐家”这种市侩的原因，就用不着跟外人明说了吧！

　　项怀之认同地点点头，反客为主地率先迈开脚步，往九曲桥上走去。向晚也只得马上跟上。行至桥中央，项怀之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去，六角凉亭上镶着朱色牌匾，“向晚亭”三个龙飞凤舞的鎏金大字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临波向晚，好意境！看来唐老爷子也是一名雅人。”项怀之将视线从亭上的“向晚”二字拉回来到眼前的向晚脸上，表情带着一种深意，道，“以向晚姑娘的名字为喜爱之地命名，看来，唐老爷异常钟爱向晚姑娘。”

　　这句话引来向晚“噗嗤”一笑，确实，第一次来唐家看到向晚亭的客人，都会跟项怀之有一样的想法，以为这凉亭是用她的名字来命名的。毕竟，如今在这柳京之中，殷向晚总管的名气要比唐府一座小凉亭要大得多。然而，事实却是恰恰相反——

　　“项校尉猜错了。唐府是先有向晚亭，再有殷向晚。”向晚抿唇笑道。

　　“竟是如此吗？”他一直听说外传殷向晚深得唐老爷喜爱，便理所当然地以为他甚至为向晚建起了这么一座亭子。难道事实不是这样？

　　“当年向晚初到唐家，正是在此拜见了唐老爷，他抬头看见亭上‘向晚’二字，便以此为我命名了。”她真该庆幸，这凉亭没有取什么奇形怪状的名字。

　　项怀之一阵无语，虽然富贵人家里的主人为家奴取的名字多是顺口所得，但这唐老爷……也委实随便了点。

　　“项校尉很诧异吗？”眼见项怀之竟也好一会回不上话，向晚不禁笑了起来。

　　项怀之这才老实应道：“只是没想到实情会是这样。原来这亭子出现在唐家的时间比向晚姑娘还要早啊！”

　　“早得多呢！这浣霞湖是我家少爷出生那一年就开挖的，向晚亭也是那个时候就建起来了。”

　　“若是如此说来，向晚亭也与我同岁了。”项怀之继续举步，走进亭中，湖面映着园景，风光无限。他状似无意地环顾一周，凉亭矗立于湖中央，与岸边仅以九曲桥相连。

　　向晚见状，向前小半步，与项怀之并肩而立，远眺对岸景致，说：“向晚亭是整个唐府里最为宁静的地方，平日若想一人独处，向晚也会到这里来。此处离岸最近也有两丈长，只要不是大声喧闹，岸上的人根本不会听得见亭里的人说些什么。”

　　说到这，向晚稍微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望向项怀之，了然地笑道：“所以，如果项校尉是有什么想单独跟向晚说的话，那就在这说吧！”

　　“向晚姑娘真是聪慧过人。”项怀之毫不掩饰赞许的目光，顿了一会，他才接续说道，“本不想这么开门见山的，不过既然向晚姑娘都这么说了……那么，请问你听说过极天盟吗？”

　　“极天盟？”向晚眉心轻蹙，在脑袋里搜寻着这个陌生的名称，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这……听起来像是江湖上某个帮派的名字，向晚一介小老百姓，孤陋寡闻，未曾听说过。”

　　“未曾听说吗？”项怀之略带沉吟。但殷向晚的茫然看起来不像是作假，他便又展出一抹笑容，说，“既然没听过，那就没什么了。”

　　然而殷向晚却知道必定不是这么简单，项怀之会找个借口亲自到访唐家，怎么可能只是为了问她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但她也清楚，对方已经打住，若是自己再穷追不舍地深究，怕只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思及此，她面露歉意，说：“真是不好意思，好像帮不上项校尉什么。”

　　“无妨，本来就是项某冒昧了。”项怀之也顺势打住话题，说，“唐府内别有洞天，风光无限，实在叫人流连忘返。不过项某上门叨扰已久，不好意思再占用向晚姑娘时间，就先行告辞了。”

　　“项校尉到唐家来，不管何时都是无任欢迎的。”向晚虚应着，见他已经举步往亭外走，也一同跟上。

　　不管是有意无意，项怀之都已经扯开了话题，只字不提自己特地引向晚走到偏僻处说话的原因，像是闲聊般谈论起庭院的设计。

　　纵是如此，向晚也丝毫不敢放下戒心。她心里隐约感觉到项怀之的来意不单纯。但他所提到的那个“极天盟”，她确实是闻所未闻。

　　虽然她也勉强算是出身于江湖，但那已经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况且，即使是当年，她也不过是在山上学武而已，还来不及涉足江湖就遭逢巨变，哪里会知道现在有些什么门派？

　　更重要的是，除了唐老爷，如今再加一个唐逸欢外，哪怕是唐府里的人都不知道她的来历。项怀之为什么会突然对她提出这样的问题？

　　心头万般疑惑纠结着，殷向晚还得一心二用地应和着项怀之的讲话，忽觉左脚膝窝一麻，整个人就要往左边倾倒过去。

　　当初设计九曲桥的时候，两边的栏杆特意建得很矮，还不到成年人的膝盖位置。而且桥道很窄，仅容两人并肩而行，她已经走在栏杆边上了，若是普通人这么腿脚一发软，势必会一头栽进湖里！

　　但向晚有武功底子在，轻易就可以重新站稳。然而就在她想伸手撑住栏杆的一瞬，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了项怀之。

　　以他的身手，在她倾倒的那一刻就可以扶住她了不是吗？

　　可他没有出手，那原因只会是一个，那就是——他是故意的！

　　仅仅是一瞬间，殷向晚已经理清了所有思路，伸出的手骤然收回，她任由自己歪倒，左脚撞上矮矮的栏杆翻身摔出去。

　　真倒霉，竟然要在熟悉的庭院里落湖吗？真不知道以后其他人会怎么看她这个“笨手笨脚”的总管，唉！

　　眼看她马上就要掉进水里，项怀之眸中闪过一抹精光——在烟湖边上的那次，果真是他的错觉吗？这唐家总管真如她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柔弱？

　　就在殷向晚的衣裳碰到湖面的那一刻，项怀之飞快出手，及时将她捞了上来。

　　还算这家伙有良心！殷向晚扶着他的胳膊站定，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向晚姑娘没事吧？”项怀之关切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诚挚。

　　殷向晚还是喘着气，像是还没从惊吓中反应过来。项怀之更加急切地唤道：“向晚姑娘？”

　　“我……我……没事……”向晚似乎好不容易才能重新开口，气息不稳地说，“只是……有点吓到了……啊！对不起！我……我失态了。”

　　她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还牢牢地捉住项怀之双臂，立刻电击般松手，满带歉意地看向对方。

　　项怀之安抚地说道：“没事。只是……向晚姑娘怎么会突然倒下去湖里呢？”

　　还不是因为你暗算我！殷向晚心底暗骂，这里没有外人，她绝对可以肯定，方才就是这个人趁自己分神时用什么击中了她膝上穴道！只是，他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想试探出些什么来？

　　当日在流芳酒肆，她虽然露了功夫，但他们在二楼，其他客人看到唐逸欢和张鄂打架之后都逃光了。而张府那几个人，本来被女人打到趴地就已经够丢脸了，更是不会到外头去宣扬。就连后来赶到的唐青和唐予都不知道那日楼上发生了什么事，更罔论不在现场的项怀之。

　　退一百步来讲，就算项怀之知道她身怀武功，似乎也与他并无多大干系吧？用得着这样转弯抹角地验证？

　　自项怀之上门后，殷向晚的困惑就不断加深，但她还是表现出一脸懵然，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腿软了往下栽。”

　　项怀之唇角勾起惑人的笑意，半真半假地说：“该不会是我站在旁边，向晚姑娘就腿软走不动了吧？”

　　殷向晚的嘴角抽了抽，这个人——还真敢说！莫非以前表现出来的温文尔雅彬彬有礼都是装出来的？

　　“呵呵，开个玩笑而已，向晚姑娘不要见怪。”项怀之很会把握玩笑的度，马上就为彼此找好了台阶。

　　幸好向晚是生意人，向来很擅长口不对心，马上就扯出笑容说道：“看来项校尉十分了解自己的魅力，怕是看到过不少见了你就腿软的姑娘吧？那可真是艳福不浅了。”

　　“是我不对在先，向晚姑娘就别取笑我了。”

　　听到这句话，向晚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项怀之这人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在她面前自称“我”的？

　　晃神间，看到唐青远远跑来，很快就到了他们跟前。向晚眉头轻皱，斥道：“唐青，有客人在这呢！在府里乱跑什么？”

　　“呃，对不起。”唐青条件反射地躬身赔罪，突然又想起自己找来的目的，忙说，“姑娘，少爷醒了，听说项大人上门拜访，说他身体不适不方便到前厅接待，又不好失了主人家礼数，想邀项大人到他房中一叙。”说完，他还偷偷瞄了项怀之一眼。

　　殷向晚一听，差点吐血，又不是多熟悉的拜把哥们，把第一次上门来的客人请到自己寝室去难道就合礼数了吗？

　　项怀之却不以为忤，仍旧是温和地冲唐青点了点头，笑道：“既然如此，就劳烦这位小哥带路了。向晚姑娘，若你有别的事情要忙，大可不必理会我，我自己过去找唐少爷就行了。”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向晚马上笑着说：“项校尉难得来一次，向晚岂能怠慢？我带你过去吧！小青，去厨房准备茶水小点送到少爷房里来。”

　　开玩笑，以他们两个水火不容的程度，如果她不去盯着，谁知道会在房里发生什么事啊！把房子拆了事小，如果传出去让人知道在唐府内发生命案，她很难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