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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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黎庄公十七年的严冬，大漠冻雪。
在这诸侯纷争群雄并起的时代，黎国从春末至今已整整干旱了一年，国土早已是遍野饿殍，民不聊生。
这样一个从骨子里一直腐朽到骨子外的国家再加这一场大旱，如今再也不能偏安一隅存活于这天下大乱的时代。
终于，黎庄公十七年冬月初起，陈国十万大军列于两国交界处，前来攻打黎国。
大雪纷飞的这一天，两军对战在桑阳关前。
黑漆漆的铠甲，明晃晃的刀剑，率领十万大军的陈国将军苏启，手执一把长剑跨马缓缓而出，白袍猎猎翻卷，英俊淡漠的一张脸在扫视了敌军一眼后，朝黎军沉声喊道：“陈国苏启前来领教沈言沈将军的高招。”
当时黎国第一将军沈言早已闻名各诸侯国，自少年便立下赫赫战功，苏启身为陈国第一大将，一直想找个时机与他一较高低。
黎军阵营里，猎猎招摇的旌旗中，红衣将军跨马而出，艳红的披风在身后猎猎飘扬，沈言望向对面的苏启，手中泠泠似水的长剑泛出冰冷白光。
苏启愣住，长眉一挑，没想到传言中的沈言将军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这一场单挑并没有持续多久，再拼到第十三招的时候沈言一个旋身隔开苏启的一击便策马而回，背对着他，只留下一句话：“我认输。”
苏启怔了怔，握剑的手都有些泛白，风卷着雪花在大漠里横行无忌，他望着沈言的背影目光深沉，他明显感觉到了自比试开始沈言就未使出全力，而事实上就连他最后挡开自己的一击也不过实力的五六成。
令人惊异的是，桑阳关一战入侵的陈国败了。
苏启一辈子没有败得这么快，败得这么惨过。所带来的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自己也中了一箭倒在战场上。
傍晚时分战争结束后，黎军撤军。
战场上空飘浮着浓重的血腥味，陈国人被砍杀的尸首黑压压的铺满一地。
苏启并没有死，躺倒在血泊中，在眼前模糊之际，意识却越来越清醒。他深知这一箭中在胸口，若不及早救治只怕就真的没命了。
就在这时，鞋子倾轧过雪地的微响由远及近，最终停在苏启的面前。
苏启心中一凛，只恐是早已离去的敌军又去而复返，只一瞬便握紧手中的剑倾身向前刺去，这一剑几乎耗尽苏启的心力，奈何却还是刺偏。
眼前的少年侧脸微微一躲便避了开去，只是长剑却不经意间拨下少年的头盔。满头青丝流泻而下，苏启怔了怔：“原是个女子。”待少年转过头望向他的时候，苏启更是大惊，“沈言！”
苏启爱上沈言不是偶然，以前苏启敬沈言是敌国的英雄，几年来一心想找机会与他一较高低，如今在战场上得知沈言竟是女子，这种心性也就随之发生了改变，他望着她的目光由惊讶逐渐转为深沉，最后又想到，沈言为何竟不肯尽全力与自己一战，还有战场上如今全军覆没的十万大军，可这些又无关乎沈言对自己的感情。苏启想不明白，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二）
桑阳关近旁一座雪山的山洞中，洞内燃起的炭火烧得洞壁上薄薄一层积雪化成水，顺着洞沿滑下来，滴答，滴答。
苏启清醒过来的时候，沈言正蹲在火堆旁煎药。见剑伤已大致处理过，苏启从石床上坐了起来，在望见裹在自己身上的红色披风时神色微微一怔，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仿佛是知道苏启醒了过来，沈言不动声色地倒了碗药转过身朝石床边走去，看着他，将药碗递了过去。
苏启并没有接药，而是淡淡问沈言道：“为什么救我？”
沈言一挑眉，扫了他一眼将药碗放到石床上：“你欠我一命，我要你替我做件事。”
“做什么？”
“娶我。”
苏启大惊，但只是蹙眉望着她，似在思量她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半响后才淡淡开口问：“为什么？”
沈言闻言侧过脸不再看他，半边身子映照在烛火下，“黎国这些年从内腐朽到外，这样一个处于风雨飘摇中的国家，即便你陈国今日不来攻打，迟早也会被其余列强瓜分，我不过是为自保罢了，”顿了顿她又开口道：“阿言心胸没那么宽广地装得下整个国家，我只想保住我自己。”
苏启挑了挑眉，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反而问道：“今日你诛杀我陈国十万大军，就不怕日后整个陈国怨恨于你？”
“在其位，谋其事，我只是以黎国大将军身份替黎国打最后一仗，至于你说的那些，与我无关。”
苏启敛了神色，望着她，眉宇间都透着严肃，“为何选我？”
沈言侧过脸回望着他，似在思量他说的话，半响才淡淡开口：“赌一把。”
石洞中一下子极度安静，一时间就只能听见木柴燃烧发出的“啪”“啪”声。
沈言低垂了头，见他半响不答怕是觉得自己赌输了，转身想要离去，奈何却被苏启从身侧抓住了手腕：“要我如何做？”
沈言抬起头来，对上他的视线，颊边攒出动人的梨涡：“给我一个凭证。”
苏启挑了挑眉，却是将腰间的玉佩解下，用红绳穿上仔细系在沈言的素腕上。
半响无声，待沈言视线从腕间移到他的脸上，只觉得苏启望住自己的眼眸深邃漆黑似闪动着微微的光亮。
他最后说的一句是：“等我回来娶你。”
沈言灭了陈国十万大军，却又转而救回苏启一命，并开口让苏启娶她。
沈言想要赌一把，她赌赢了，苏启给了她一个凭证，却是给了自己一个期许。这些，当年的沈言却并不知道，因她无法理解一种情感怎会转变的如此之快，以前俩人不相识却是英雄惜英雄，那次的战场上，苏启突然之间顿悟自己是爱上了沈言，奈何沈言却只是想赌一把。她看不见他望着自己时漆黑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光亮。
沈言的说辞是要保住自己一命，这些苏启并不相信。因为对像与沈言站在同样高度的英雄来说，苏启早已明白自己的命是为国家而生，她说阿言心胸并没那么宽广，他敢肯定她说的是假话，却并不识破。所谓英雄不问出生，她说这些话定有自己的理由，自己没有必要问，他要做的只是给对方一个诺言罢了。
（三）
后来正如沈言料想的一样。
黎庄公十八年的初春，在历经三个月之余，陈国再次出兵攻打黎国，这一次陈国三十万大军就列于王都之外，征服再无力抵抗的黎国，来结束黎国长达百余年的统治。
在当时诸侯国里，有这样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那便是朝廷文武百官与王族一样与社稷是一体，倘若一国灭亡，王族没有理由不殉国，而作为与王族一体的文武官员也就没有理由不殉国，沈言作为黎国第一将军就更没有理由逃得这一命运，除非她不再是黎国人。
沈言选择了陈国苏启，在这一刻，苏启似乎开始有些明白。
那日，天空有苍白的阴影。
陈国君主在黎国朝堂上接过黎国传世玉玺的时候，苏启跪于大殿之上说出了自己愿娶沈言的想法。
那时黎国王室与百官俱列于大殿之上，听得此言俱惊异地将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到沈言身上，他们惊异的并不是苏启说想要娶她，而是惊异于自己并不知沈言竟是女儿身。
沈言出生武将世家，自小生活在军营里，十一岁就跟着父亲征战四方，练就了了不得的身手，父亲战死后小小年纪便接下营中将帅之职，几年来更是立下了赫赫战功。直到如今，竟无人知晓沈言原是女儿身。
大殿上静了一静，陈国国君望向殿下立着的沈言，淡淡问道：“沈将军竟是女子？”
见沈言不回答，陈国国君便将目光投向苏启。
苏启蹙眉，在陈国国君的逼视下不得已只得提剑朝沈言走去，三个月未见，他立在她的面前，说的第一句话竟是：“阿言，得罪了。”
手起剑落，苏启的剑落在沈言的颊边，往上轻轻一挑，沈言束发的丝带便被削落，满头青丝流泻而下，沈言垂了头，在满殿的抽气声中，脸色白了三分。
苏启再次重申自己愿娶沈言，奈何陈国国君却并没有答应，理由便是沈言曾于三个月前领兵斩杀陈国十万大军，这是国恨，况且沈言身手了得又挽得一手漂亮的剑花，若她存心想要报复，简直遗祸无穷，不说苏启是想要娶沈言，即使是想纳她做妾都不能够。
但事情总有转机，就像世上有一枚双刃剑伤人又伤己一般，除去表面上的国恨，陈国国君私下里其实对沈言还是颇为赞赏，于是思量再三便提出，若是苏启同意废了沈言握剑的手便可答应这门亲事。
废了沈言拿剑的手，就如同折了会飞的鸟儿翱翔的翅膀，自始至终都不曾发一言的沈言闻言猛然抬起头望向了苏启，在看到苏启点头同意后沈言的脸色一时间变得惨白。
在陈国国君的示意下，有士兵走上前来，只是还未近到沈言身前便被苏启喝住，苏启望着沈言虽面有不忍，开口说的话却斩钉截铁：“这等小事理应由臣亲自动手。”
沈言的右手毁在这一天，那本是拿剑的手，能舞出漂亮的剑花，在战场上叫所有人惊叹的手。
沈言望着苏启，这是沈言第一次在人面前流露出无助，她的手被他握住，她望着他，眼里有隐隐的乞求。
苏启望着她，英俊淡漠的眉眼，眉心微皱，嘴唇动了动，他说：“比起一只手，我要的是你的命。”
剑擦过她右手五指，沈言急急握住剑刃，剑势一凌，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着剑身一路滑下，苏启将剑抽离她的掌心，带出一串洋洋洒洒的血珠。
再也假装不了，泪水顺着沈言的脸颊淌下，滴在苏启尚来不及收回的手上，灼伤了俩人的心。
所有的不可挽回都是从那一天开始，苏启说沈言是没有心的，可却是他在这一天亲手将沈言的心推往死地，直至沈言生命最终走向终结的那一天，他都不会明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