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十九、等待的奇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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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
“汪汪……”
罗家客厅里，一大一小两个人双双趴跪在地板上，横眉怒目，龇牙咧嘴地对峙着，如临大敌一般。
罗世成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二十分钟啦！狗狗咬架的姿势也能维持这么长时间？！
“汪汪汪！”幼龄小“狗”怒叫三声。
“唔——汪汪汪……汪！”成年大“狗”不甘示弱，三声前面加了前奏不说，结尾还要再追加一声才算。
“汪汪汪汪汪……”小“狗”怒极发狂，连叫不止。
顿时，客厅中“狗”吠不绝于耳。
不得安宁的罗家爷爷，取下老花镜拿在手里，忍无可忍地睇着自己的儿子，“我说霆威啊，你也老大不小个人了，怎么跟个三岁大的娃娃一般见识？！”
“还不是你的宝贝孙女！莫名其妙地就拿她那小猫爪子抓我，你看！”他把脸侧过来给父亲大人看，左面的脸颊分明划着三条红痕。小兔崽子挠哪不好，偏一把抓在他脸上，他今天晚上要相亲吧好像！就不能可怜可怜他二十六岁还名草无主的英俊小叔？
罗世成挑眉瞥了他一眼，而后起身抱起小“狗”。
前一刻还张牙舞爪，顷刻间的工夫竟成了温驯小猫，安静听话地坐在爷爷的膝盖上，漂亮灵动的大眼眨呀眨，搪瓷娃娃一般，说不出的可爱。
罗世成托起白嫩的一双小手，“颖然小乖的指甲又长了，来，爷爷给修修，抓坏了你小叔也就算了，万一不小心抓破颖然的小嫩皮爷爷心疼哦！”说着，他还真就不知哪摸出个指甲剪，小心仔细地给小孙女修起指甲来。祖孙俩全没把他这个可怜小叔当回事！
罗霆威不由得哀叹一声，这丫头装相的本事与她娘亲当年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简直是青出于蓝。亏得一家老少上下统统都买她的帐，就连他也不能免疫，她一声软软甜甜的小叔叫下来，他立马就蒙，叫他买空整个玩具商店给她他都甘之如饴。好在大哥素来管教有方，否则他这会儿怕真是要倾家荡产，还相什么亲讨什么老婆啊！
颖然皮虽皮，却十分听父亲的话。他大哥依旧是温温淡淡，不板脸，不发威，看起来没半点为人父的威严。可不知为什么孩子就是敬畏他，也或者……是怜惜他。颖然小小年纪却已经懂得体贴家人，尤其是眼睛看不见的父亲。
为了复明差点再也醒不过来，结果到头来……大哥的眼睛也曾给医生看过，但无论是大脑还是视神经，哪里都没有问题。于是得出结论是：他的二次失明，完全是心理因素——潜意识里，他仍旧拒绝接受昕若死去的事实。
快两年了，他全没一点恢复视力的迹象，家里人人替他着急，他却始终都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工作他依旧在做，只是不再做DJ，因为没有他想让通过电波听到他声音的人；不再写文章，因为再没有人看得懂他敲进电脑里面的文字。进T&L处理公司除上庭以外的所有法律事宜，他说，既然拿钱没理由不做事；接手父亲的事务所，虽然目盲却让事务所下属的律师人人信服，他说，这本就是他的责任，他不可以推托。他终于领教了大哥忙起来是什么样子，不怪乎他当年在上海的时候，他打多少通电话都没有回音，他一旦忙起来，连吃饭睡觉都嫌是浪费时间。
管他是在用忙碌麻痹自己，还是真打算为公司鞠躬尽瘁，为事务所死而后已，他不再提起昕若，家人也尽量避而不谈有关她的任何事情。不过他知道，经常在夜里大哥会给颖然翻看她母亲少得可怜的几张照片。他看不见，但他记得照片上的任何一个细小的景物，也讲得出每一张照片的由来。这些母亲的照片是颖然从小到大的床头故事，是伴她长到两周岁的美丽童话。不可否认，大哥尽管忙碌，却真真是个无可挑剔的好父亲。
原指望他最好的三个朋友可以帮忙劝他停下来休息休息，可尹兆居说话太直白，叫他去做说客，不如给他把刀叫他去威胁人。习绍政任谁都知道是个麻木冷漠的人，这种事情他才懒得费心思去管。至于尚靖希，本来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然而无奈众人早已与他失去了联系。因为他曾经发过誓，昕若若是死了，他终生不再行医。所以他失踪了，两年间再无消息。
“爸爸——”
甜软的撒娇呼唤拉回了罗霆威的思绪，他抬头，正见大哥进门。看他信步过来，步伐稳健没有一丝不确定，谁会相信他两眼不能视物？有时他甚至会很气馁地想，也许他大哥注定是为了做瞎子而生的吧！
“爸爸——”跳下外公的膝盖，小小的身影像是出笼的雀儿直飞至父亲身边，张开小小的手臂，一脸天使般的笑容纯净灿然。“抱抱！”
罗霆威有一瞬间的闪神——颖然的笑容竟是如此酷似当年的昕若！他不禁要庆幸还好大哥看不见，否则……又是忆起心中人，勾出伤心事。
罗霆佑俯身一捞，准确稳当地将女儿抱在怀里。“颖然今天乖吗，嗯？”
“乖！”放开喉咙应得很大声，“爷爷给剪甲甲，我一下都没动呢！”口齿清晰伶俐是罗家孩子最大的特点，颖然自是没有理由例外。
“嗯？是吗？”罗霆佑微挑起眉毛。
“是是，她今天听话着呢！”宠孙女上天的爷爷连忙附和。
“爸，你跟妈总这样护着她不行，会惯坏她。这孩子多皮我还不知道？今天没去幼儿园在家，不翻天也彻地了！”
当爹的果然知道自己生的孩子几斤几两重，罗霆威忍不住在一边偷笑。
听见笑声，罗霆佑微侧过头，“霆威也在家？”
“嗯！”清了清嗓，罗霆威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裤腿，道：“哥你越来越神了，我就笑一声你也知道！”
“你趴在地上干什么？”他声音温温地问。
愣住，“不是吧你？”这也能听出来？！真成仙了？
罗霆佑淡淡笑开，他哪里是听出来的，而是怀里的小家伙总不老实地往下歪，而霆威刚刚又在拍衣服，再根据平时女儿跟她小叔的相处模式——他猜到的。“你跟颖然又闹不和？”他问。
“猜对了！”
“没有！”
异口同声。
“小叔叔欺负人！”小小的头颅委屈地倚向父亲的颈窝。
嘿，她恶人先告状？！
罗霆威单手叉腰，指着没良心的小东西，做“泼妇”骂街状，“你倒是说说，我欺负你什么了？”
“爸爸——小叔叔抢我冰冰！”不理坏小叔，直接跟亲亲老爹告状。
“喂！我是怕你吃太多冰肚子疼，你小叔我这叫做助人为乐，懂不懂？”其实他是因为口很渴，等不及开水凉透。
“爸爸——”
听听，听听，这哭腔装的，比她妈还驾轻就熟！
“爷爷——奶奶——”
能起作用的人全部叫一遍，哪一个人说话他罗霆威敢喘一口大气？
“你属狗啊？还护食！”不就几口冰么，用得着“哭”得惊天动地的嘛！
“哭”声戛然止住，“我属老虎，小叔叔才属狗呢！”
对了！问题就出在这里。凡是跟猫沾亲带故的，全部跟他罗霆威不对盘。而事实证明，属虎的也不例外！
从出生起她就十分喜欢咬他，他当她是要长牙，所以牙床不舒服，任她磨。后来他发现只要有他在，她绝对不会去拿除了他的手指头以外的东西磨牙床，他当她是喜欢跟他亲近，依旧任她磨。可是到了现在，她牙也长齐了，却仍是天天都非在他手臂上留下一块“手表”不可。而且下口之重，让他再无法拿她喜欢他这种滥借口说服自己了，如果他还这么觉得的话，那他不是傻子就是自虐狂！
罗霆佑被吵得头痛，抬手按揉眉心，使出“杀手锏”，“颖然乖乖跟小叔和好，不然爸爸不带你去尹叔叔家的大房子找仁宙玩。”这招百用百灵。
一听到尹家小少爷尹仁宙的大名先前垮掉的小脸立马明亮起来，几乎是马上的，她转头对罗霆威，“小叔叔跟我可好了，小叔叔是世界上最疼最疼颖然的人！今天，小叔叔还怕我肚子疼，告诉我不能吃太多冰冰！小叔叔最帅！小叔叔最漂亮！小叔叔最乖！小叔叔……”
甜甜腻腻的大马屁铺天盖地拍过来，他连躲都没处躲。罗霆威白眼一翻，一提到尹家的小帅哥立马节变，这小丫头绝对有做花痴的潜力！
就连罗家爷爷都要哀叹一句——小屁孩真没良心！前一刻还在跟她“狗咬狗”的小叔，一转眼就变成了宇宙第一人，他这个爷爷，还有在厨房里给她做饭饭的奶奶，全不知道飞到宇宙哪个蟑螂都没有一只的星球去了。
“完了，爷爷伤心了！”老人家抬手抹去眼角根本不存在的老泪。
见状，小颖然立即从爸爸怀里挣脱下来，颠颠跑过去，响响水水地啵了爷爷一大口，“爷爷是世界上最疼最疼最疼颖然的人！”爷爷比小叔大，比小叔多两个字总是对的，小小年纪已经很会算计了。
罗霆佑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这三岁大的孩子到底在哪学的这一套一套的。这种个性绝不可能是遗传自他，那么就是……
他神色瞬间暗了暗，随即又马上收敛了神情。
叫回女儿，从兜里掏出个小铃给她挂上，与父母知会了一声便带着女儿出门去了。
尹家与罗家距离不远，像他们父女俩这样散步一样的速度也不过三十分钟路程而已。本来这条路他已熟得不能再熟，就像一般人说的“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地方”，而他只不过是没必要把眼睛闭起来。但他每一步仍走得小心谨慎，因为……
“颖然过来，别乱跑，跑失了爸爸可找不着你！”
“……哦。”
清脆的铃声“叮叮当当”地靠近，柔嫩的小手牵住他的中指。没有忽略女儿应声时的迟疑，也注意到她步伐的频频停顿，路走得很是心不在焉，于是他停下来微垂下头问她，“怎么了？在看什么？”
小颖然抬头看着父亲，用极少会有的怯怯的语调小声说了两个字。
“什么？”他没听清。
小颖然又回头张望了一眼，声音依旧娇怯，但发音清晰了许多，“妈妈。”她说。
他怔了怔，才道：“看见幼儿园小朋友的妈妈了？打招呼了没？”
小颖然拼命摇头，急得忘了先前的怯畏，扯开声音道：“不是！不是小朋友的妈妈，是片片上的妈妈！”
他一阵莫名，“什么片片上的……”
“霆佑……”
嗯？怎么觉得身后有人在叫他？而且那声音……
他甩了甩头，看来这阵子是太累了，出现幻听对一个瞎子来说那可真是一件满糟糕的事情。看来他是要考虑一下家人的建议，好好休息一阵子了。在颖然长大之前，他还不能放任自己垮掉。
“好了颖然，我们走了。”牵牢了女儿的小手，向前……小手拽着他不肯动，他不由得皱眉，微侧过头，“颖然，怎么不听话？”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霆佑。”甜软好听的女声又一次灌入脑中，清晰得让他没办法再当它是幻觉。
那是一道很熟悉的嗓音——
曾经，那声音属于一个梳着羊角小辫子的小女孩，整日里腻在他身边；
曾经，那声音属于一个任性的小女生，从来依着自己的意愿行事；
曾经，那声音与他嬉闹调笑，总以逗他蹙眉为趣；
曾经，那声音在他的枕边耳畔娇柔呢喃，诉尽绵绵爱语；
……
那声音对他笑过，哭过，甚至嘶吼过。他忘不了，怎样也不会忘记这声音，忘记声音的主人——
昕若……
缓缓地，他转过身去——
猛然间，眼前竟白光乍现，强烈的晕眩顿时袭上头顶。
踉踉跄跄退了几步，一时间重心稳不住，他颓然坐倒在地上，跌得有些狼狈。
“爸爸！”
他听到女儿惊慌地叫着他，感到紧抓着他衣袖的小手在瑟瑟发抖。他想把她抱在怀里安抚，想告诉她没事，但浑身竟像是脱了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也或者是没有勇气。
轻浅的脚步声缓缓靠近，然后在他跟前停住，冰凉细软的手指轻轻触上他的脸颊……
“霆佑，我回来了。”声音的主人柔柔地说。
他心头重重一震，像是早悬了绳子，被狠狠地一下子抽紧，提着，拽着。这一次，他听得真切，就算想当自己是错听，也绝不可能。
头，缓慢仰起……
强光下，朦胧模糊的身影，雪白的衣衫轮廓与背后的天空交融，乌黑的长发及腰，似乎很柔软地随着微风轻轻拂动，她扬着仿佛来自天国般的纯净笑容，轻轻唤着——
“霆佑……”
……
两年前的某天，某座城市的某所医院里。
“我想带你诈死离开是对的，如果你死在他面前，他就真的完了。”身穿白袍的男人，在病床旁边坐下来。
床上的人面色苍白，泛着些微青紫色的唇瓣微微勾扬，却没有说话。
“我话虽这么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相信奇迹。”男人眼神坚定地看着她。
她柔柔地笑开，对男人道：“我相信你。”
只是，奇迹啊……
她等得到那一天吗？
……
—完—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十九、等待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