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不宣

3、二、细密的维护

　　“霆威，霆威？霆威——罗霆威——”
　　从第一堂课课间休息开始，一直到现在的午休时间，只要一有空闲，关昕若就在罗霆威身边打转，不厌其烦地跟他扯东扯西，时不时地还拉拉他衣袖，拍拍他肩膀。
　　可不管她怎样缠闹不休，罗霆威就是打定了主意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全当她是苍蝇在散步。
　　关昕若在他前面的位子上坐下来，趴在课桌上看他，“真的生气了？不要这么小气啊，霆威——”
　　罗霆威看都不看她一眼，自饭盒中挑起一口米饭，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别这样啊！你是男孩子吧？”怎么跟小姑娘一样计较啊！
　　斜了她一眼，继续埋头吃东西。
　　完了，这回是真的把他惹火了。早知道今天早上就……这下糟糕了吧！
　　轻轻咬住下唇，关昕若望着面前的男生，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霆威哥哥，你以后都不打算理我了吗？”声音中有一丝丝颤抖，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霆威哥哥——”
　　罗霆威挑眉，抬起眼来。他只大她三个多月而已，基本上她从来都不会叫他哥哥，通常都是直呼其名，并且连名带姓一起叫的时候还居多。事实上，没有父母旁人在的情况下，就连对他大哥她也未必肯老老实实地叫一声。他很怀疑这小丫头到底懂不懂得“敬老尊贤”四个字怎样写。
　　而现今她会乖乖叫声“哥哥”给他听，显然完全是已经穷途末路，无计可施，于是才使出杀手锏，认准了他会一时被叫得心里高兴，头脑一热便跟她和解。
　　不要说他没有骨气，他确实就是吃这套没错。其实他早没有那么怨她，从早上来了学校到现在，他狠下心肠对她不理不睬，为的不就是能听她撒娇的语音唤一声“霆威哥哥”么！别扭一整个上午就为了甜甜的这一声，是很无聊，但那又怎样？他高兴！
　　关昕若不遗余力地继续软声低唤：“霆威哥哥——人家真的知错了，不要在生气了，好不好？”好了，看样子是没关系了。隐约地，她看见罗霆威低垂着头在笑，他肯笑就代表不会再怪她了。看来还是这招有效啊！尽管这声“哥哥”她叫得很是心不甘情不愿，她吃亏啊她！不过这也总比白天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头，晚上住在一个房檐底下，时时冷战要强得多。气压过低，她细弱的小小肩膀可扛不住啊！
　　罗霆威通体舒畅，脸上的笑意再也藏掩不住，索性放下筷子，与面前的“小妹妹”对视。然而却见到一张全无悔意的小脸。嘁，声音听起来倒是有诚意得很，可这些年来他怎会不知，她关昕若对声调语音的拿捏向来是分寸得宜。假如她想让你觉得她现在很伤心，闭着眼睛听她说话，你绝不会把那个笑到脸快抽筋的人跟哀戚忧楚的完美声调联系在一起。
　　算了，虽然她不够诚心，但肯认错就已经很了不得了，他还敢指望她跟他鞠躬行礼不成。不过仍忍不住要抱怨两句，“说实话，你到底为了什么非要一大早上就作弄我，还把我整得凄惨无比？”
　　见警报解除，立马收起讨好的软腻声线，女孩学着对面的人挑起眉毛，“你不知道？”
　　老实摇头，“至今为止我仍然觉得自己很冤枉！”
　　“很冤枉？”她双手托腮，笑笑地看他。
　　“是啊！”
　　“哦！”脸上依然带笑。
　　“哦？你就‘哦’一声就完啦？”罗霆威瞠大了眸子。
　　“不然呢？”
　　“……”
　　过了好半晌，罗霆威才闷闷地开口，“敢情是你大小姐日子过得无聊，拿我开涮啊！”
　　关昕若眉开眼笑地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样子。
　　“怎么不见你去整大哥啊？”
　　“他最近要考试啊！”她是个体贴的好妹妹！
　　“可是上次，大上次，大大上次……大哥好像都没有考试吧！”遭殃的还不都是他！
　　“可是你弱点比较多啊！”很理所当然的口气。在她眼中，罗霆佑几乎是零缺点的，若真想捉他把柄，还真是无从下手呢！更何况她根本就不想。
　　可是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又犯错误了，好不容易哄了一上午霆威才肯理她，这下好了，看他那乌青的脸色，八成到了明天早上也不大可能会消气。
　　急忙站起身，从后面搂住罗霆威的脖子，她撒娇道：“还有啊，最重要的是我喜欢跟霆威哥哥玩啊！我们年龄比较近嘛！”
　　这还差不多。
　　软软的身子伏在自己背上，细白的手臂环于颈项，温甜的气息吹拂在脸颊耳际，不由得，罗霆威的耳根开始微微泛红，小孩子一样，颊边露出浅浅的笑窝，那笑容宠溺而且满足。

　　好热！真的很热！
　　不是才六月初么，为什么太阳会这么毒？站在大太阳底下，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反着强光，晃得她都不敢抬起头，似乎只要走出阴凉她就会马上被晒化烤干。
　　不知怎么搞的，竟然浑身虚软无力，才出了教室不到一刻钟，脑袋就开始晕沉沉的，运转得极其慢速。
　　吐出一口灼热的气，关昕若靠着树干缓缓坐下来。抬头看了眼在篮球场上挥汗奔跑的霆威，她很庆幸现在坐在树底下乘凉的女生她不是唯一一个，不然被他发现她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铁定又麻烦了。
　　蜷起腿，闭上眼睛，额头抵在膝盖上，她努力想要调顺微微不畅的呼吸。可才坐了半分钟不到，便听见体育老师集合的哨声响起。
　　见鬼的体育课！
　　见鬼的天气！
　　见鬼的……身体！
　　无奈抬起头，扶着树干缓缓站起身，她不由得低声咒怨。
　　“关昕若，怎么了？没事吧？”
　　听到有人讲话，她猛地抬起头，顿时眼前白光一晃。忍下闭上眼睛的冲动，稳住重心摇摆的身体，她若无其事地开口，“没怎么啊！今天太阳好讨厌，这么热！”随即，展现一抹俏皮的笑，可天知道此时她把虚弱的神情藏起来有多困难。
　　“那……老师说要绕操场慢跑两圈热身，你可以吗？”两年同窗，班里的同学几乎都知道她的身体状况不太好。
　　热身？呵，还不够热吗？
　　她苦笑，看着并不十分宽阔的操场。是不宽不阔，但绕场两圈起码也有个五六百米吧！
　　要跑吗？以现在的状况来看，她似乎是不太容易撑得过去。
　　又看了看旁边同学关切的目光。
　　唉，还是算了。慢跑嘛，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伙一起跑起来就跟散步一样，说白了就是绕着操场走那么两圈。热是热了点，但她就不信她关昕若会一烤就化。
　　于是便道：“怎么不能跑？你们以前看我偷过懒么？”说罢，她便已迈开步子加入了绕场“散步”的大部队……
　　跑了多久了？几圈？几百米？她不清楚，只是看着前面有脚在动，她就跟着。
　　一步，两步……
　　还没到吗？
　　十一步，十二步……
　　喂，前面的，你怎么还不停下来？到底还有多远？
　　二十一步，二十二步……
　　咦？眼前怎么白茫茫的一片？操场的地面也刷石灰？咦，前头的脚丫子呢？
　　三十一步，三十二步……
　　“昕若……关昕若……”
　　好，好像有人叫她名字，是不是啊？
　　“停了！关昕若！已经跑够两圈了！……”
　　关昕若，你要撑住。如果你还想过太平日子的话，无论如何在这个时候你不可以昏倒！
　　“昕若，别跑了！”
　　咦？霆威的声音哦？这家伙不是应该站在排头的么，怎么跑到排尾来了？
　　“你到底听见我说话没啊？”有人伸手拦住了她。
　　嗯？怎么回事？撞上一面墙……哦，不是……原来已经到……
　　“昕若！”
　　罗霆威几乎吓停了心跳，急急接住了软软倒下的身子……

　　“怎么回事？”看着躺在校医室病床上的人，罗霆佑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表情也依旧是温文和善，若不是此时一股汗水正从他颊边淌落，上下起伏的胸膛透漏呼吸的急乱，没有人会看得见他的心焦。
　　可罗霆威知道，他很知道！他大哥问出口的这四个字，夹带的不只是忧心焦急，还有些许的……怒气。
　　没人见过罗霆佑生气的样子，更没有谁有幸见到他发火，好脾气的他总是笑脸迎人，几乎没有任何事可以激怒他，只除了一人。血亲兄弟十几年，这一点罗霆威比谁都清楚。昕若的身体他们全家人都看得很重，尤其他大哥，每次昕若生病他都衣不解带地在旁边照料着，从没有例外。
　　好不容易昕若已经大半年没病没痛，心脏的毛病也没有犯过，可结果今天竟然在学校晕倒，想当然而，对于曾经当着全家人的面拍胸脯保证，说只要有他在她就绝不会有问题的他，大哥会生气也并不在意料之外。
　　只是……这样严厉的眼神他见过的次数也不多，看得他连头不敢抬起来。
　　“呃……那个……”罗霆威支支吾吾的竟忘了要怎样开口。
　　“不用担心，没有大问题。”校医拍了拍罗霆威的肩膀，“只是轻微中暑，然后……好像还有点低血糖，大概是午饭没吃，所以才会晕倒。”
　　“没吃午饭？”罗霆佑皱眉看向弟弟。
　　罗霆威被哥哥瞪得缩了缩，“呃……那个……她今天中午都在哄我，所以……所以……可能没来得及吃……”
　　“你几岁了，还要人哄？”
　　“……那是……因为今天早上……”罗霆威抿紧了唇，后悔，自责，害怕，还有些委屈，兄长温淡的嗓音跟责备的眼神竟几乎逼出了他的眼泪。
　　“他已经很后悔了，你有必要这样不留余地地咄咄逼人吗？”年轻的体育老师站出来维护自己的学生兼体育委员。显然刚来这所学校任教的他并不清楚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只以为罗霆佑是关昕若的兄长，而一个姓关，一个姓罗，他断然不会以为关昕若和罗霆威会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看就是现在的小孩太矫情，跑两个圈就半死不活地中暑瘫倒！冰雕的啊？一晒就化！不就是热昏头了么，多大的事啊，还劳师动众地把家里人叫来冲人家孩子兴师问罪……你扯我袖子干嘛？”他不解地看向拉着他衣袖的女校医。
　　“小杨老师，这孩子是有心脏病，身体状况也不算好，家里人多关心一点是自然……”
　　“心脏病？”体育老师怔了怔，随即又道：“那就更不应该了！逞什么能啊，自己什么样自己都不知道？！”
　　罗霆佑静觑着这位“义愤填膺”的体育老师片刻，道：“身为教师，学生的身体状况你应该有足够的了解才对。当然，我无权要求你对所有学生的情况都了若指掌，但像班里有患心脏病的学生这样的事情属于特例，你怎么能毫不知情？他们才十五六岁，心性并不成熟，有时候难免会逞一时的意气争强好胜，你做老师的在这种时候不但没有阻止事情的发生，事后还把责任推回给学生自己。我不禁要怀疑，老师你这次是失职呢，还是根本就是看某位学生不顺眼，故意的？”
　　小杨老师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罗霆佑露出浅淡的笑容，“没什么意思，只是要提醒老师，这是一所私立学校，开除一名还没站稳脚跟的失职教师要比开除一名学生容易得多！”
　　“你……”年轻的老师气得脸色青白，却找不到话来反驳。“你不要太过分！”
　　罗霆佑挑了挑眉。“陈述事实而已。”
　　“嗯……”轻浅的低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转回了病床上。
　　“醒了？”来到床边，罗霆佑低声轻问。
　　黑白分明的眼球转了转，焦点调准在眼前的人脸上，她神情微愕，迟疑道：“霆佑……哥，你怎么会来？”
　　“霆威打电话说你晕倒了，所以我就过来了。现在好点没有？”轻轻将脸颊贴上她的额头测试温度，随后微微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发烧。还头晕吗？”
　　关昕若轻轻点头，随即又马上摇了摇头。
　　看着她皱着眉摇头的样子，他就知道，她根本就还没好，只是不想让人担心所以才不承认。但是他不说穿，只是无奈叹道：“走吧，我们回家。”说着，便扶她坐起身子。
　　忽然，关昕若想起来，“可是……你今天不是有考试吗？”
　　“……随堂测验，不碍事。”他一边说，一边弯下身来，帮她将袜子拉平整，套上运动鞋，利落地绑好鞋带，所有的动作做得连贯而仔细。他神情自若平常，丝毫不在意屋里还有其他人正愕然地看着他单膝跪地，给坐在床上的小女孩穿鞋子的动作。
　　罗霆佑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傲气，按理说这样温柔体贴的动作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奇怪，但问题在于他的眼神，从关昕若醒来，他的眼界内便再没有其他，一心一意地只将心思全放在她身上。那神情是疼惜宠溺的，而且似乎隐含了一种超越兄妹之情的情愫。年纪尚轻的罗霆威没有发现，神经大条的小杨老师没有发现，病得神志迷蒙的关昕若没有发现，也许就连罗霆佑本人也没有察觉到吧。可她毕竟已经活了三十多年，这对兄妹她也在这间校医室见过不止一次了，没理由什么都看不出来。
　　关昕若下得床来，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罗霆佑索兴直接横抱起她跨步向门外走去。
　　经过校医和老师身边，他微微点了下头，算是道别。然后皱眉看了弟弟一眼，嘱咐一句，“乖乖在学校上课。”
　　“这种人真是……”小杨老师指着门口跳脚，“从没见过这么嚣张又不讲理的家长！罗霆威，你不用怕，有我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屋里的另外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
　　不用怕？他怕得很呢！但愿大哥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爸爸，否则他绝对会吃不完兜着走。

　　“这是怎么了？”王曼一见霆佑抱着昕若进门霎时一惊。
　　“妈，我没事，就是太阳晒久了，有点晕……”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但还好。“妈，你别再站着瞪眼睛了，我午饭都还没吃，好饿哦！”
　　“哦、哦，好。”王曼转身进了厨房，心里却犯嘀咕，有多长时间没见霆佑面无表情的样子了？这孩子从小就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可一旦敛去神情就代表他生气了。他上一次生气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因为昕若跟霆威追闹犯了病的那一回吧？似乎只要昕若健健康康的他就一辈子都没有脾气，然而如果昕若稍有一点差池他就……
　　隐隐地，王曼觉得有一丝丝不安……

　　看着她乖乖吃完东西，他扶她躺下来，“睡一下，睡醒了就不晕了。”
　　她摇头，“我才刚吃完东西就叫我睡觉，你打算把我养成小猪么？”但仍然听话地躺进被窝里。
　　他沉默着，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来，拿起她床头柜上面的杂志静静翻看。
　　“你在生气。”纯陈述的语气。
　　他依然不答话，继续翻书。
　　她看着他半刻，然后叹气道：“在生我的气。”
　　他视线不离书本，头也不抬地道：“没有的事，你别胡思乱想。”
　　她凝视着他，没有再开口说话。
　　沉默蔓延在两人之间，基本上除了轻轻翻动书页的声响，整个房间是凝滞无声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抬头见她面冲着墙壁侧躺着，他不由得低低叹息。靠左面躺着不难受吗？起了身，打算扶她靠右面睡，以免压迫心脏。
　　“对不起！”轻弱的嗓音使刚触到她肩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冲着外侧。然而却见她湿了眼睫，一颗颗泪珠顺着眼角滑落，隐没在枕头里。
　　“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了？难受吗？”他扶她坐起来，拇指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惹麻烦的。我是忘乎所以了，自己大半年不犯病就忘了自己根本不是个正常人……我知道我不该逞强，可我真不是故意的，不是……”她哭颤了声音，越说眼泪掉得越凶。
　　“没有，没有，昕若没惹麻烦！乖，不哭……”他抱她坐在自己腿上，搂进怀里轻声安抚。一直到她不再落泪了，他才道：“是人都有自己的极限，凡事要量力而为，你见过相扑选手有改练艺术体操的吗？”
　　她张着红彤彤的眸子瞅着他，摇头。
　　“所以说啊，没有人可以说你不是正常人，昕若跟大家都一样，鼻子眼睛胳膊腿哪一样都不少，不过就是体力差了点而已。那也没关系，不就是两个圈么，跑不下来的人多了去了，你叫爸跑跑看看，说不定还不如你呢！”
　　是哦，爸爸是该减减肥了。想象父亲满头大汗地在太阳底下跑圈的样子，她呵呵轻笑。
　　“笑了？”手指刮上她的脸颊。
　　她不依地躲开，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还有，我没有生你的气，也没有气霆威。我是担心害怕，突然接到你昏倒的电话很吓人的你知道吗？所以昕若，如果可以的话，不要再让我担惊受怕了好么？如果我也被吓出什么毛病来，那你晕倒了谁抱你回家？发烧了谁来守着你照顾你？夜里睡不着谁哄你入睡？哭了谁把你搂在怀里安慰？……”
　　他每说一句，她都轻轻点头，直到了睡意袭来，再听不真切他轻柔低缓的语音，依在他怀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