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静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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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热。
他又看见女孩的笑脸，永远那样骄傲而又明亮。
她向他伸出手，打碎旁人讥讽的冷眼，强硬地把他拽出长夜，奔跑进无边的光明。
她坐在树上，牵着他的手说“我会保护你”，说我们约好的一千年也不许变。
她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然后那一日，炽白的火焰肆虐汹涌，像是最可怖的天罚，摧毁了他所有未能出口的希冀。火海熊熊燃烧，他虚弱得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神志模糊、两耳嗡鸣，却不知为何，仍清楚地听见男人对她冷冰冰的告诫：
“不必为蝼蚁花费心思。”
他看见男人睥睨而厌恶的目光，不像是在看着一个人，而是在看着某种抹不掉的污点。
也看见女子愤恨又恐惧的眼神，仿佛看到了某种无法理解的、恐怖到了极点的东西。
画面忽然一转，他在地上痛苦地翻滚与挣扎，指尖死死抠进地面，血淋淋的甚至磨出了白骨，紧咬的唇齿间却始终没有泄出半声痛哼。
猩红的月光似干涸血液倾泻满地，而魔女背着光站在他面前，手指闲适地缠卷着一缕长发。那双银色的眼睛居高临下望着他，神明般无情无欲，又充斥着一种鬼魅的勾引。
【你想活下去吗？】她笑盈盈地问。
——姬夜冰倏然睁开了双眼。
他正泡在一个大木桶中，温热的褐色液体浸没了他的身体，周身的毛孔都像是要在这舒适的暖意中张开。
……原来是梦。
“你醒了。”大师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响起。
姬夜冰浑身僵硬了一下，立刻扭脸看向对方，却见大师正从小桶里一瓢瓢舀出热水，徐徐加进唐三的木桶里面，好确保水温能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温度上。做完这些，他这才直起身体对上姬夜冰的视线，一双眼睛深邃又犀利，剑一样直指少年人胸腔里狂跳的心脏。
“正好，我也有一些事情想和你确认一下。”
姬夜冰的神经已经紧绷到极致，表面看起来却反而放松了些许，询问似的看了眼旁边犹在昏睡的唐三。大师见状，淡淡道：“不用担心，我计算过小三的情况，他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会醒。”
“我想问问你，”他眉心隆起，紧盯着姬夜冰一字一顿道，“你的武魂，真的只是龙吗？”
——死一般的沉默。
姬夜冰没有回答，大师也没有重复，两个人只是静静对视着。良久，姬夜冰缓缓道：“我的武魂是不是龙，李老师应该给过您答案了。”他说的是学院里那位武魂为龙纹棍的李郁松老师。
需要知道的是，在魂兽之中，龙族格外与其他不同，乃是一种等级制度相当森严的种类，而换成人类的武魂，也是如此。举凡龙类魂师，彼此向来会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感应，尤其是在上位者与下位者之间。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尊敬，但相对于姬夜冰来说，龙纹棍只是有一丝微薄的龙族气息，单论血统纯度的话，远不如他；是以，在姬夜冰显露武魂之后，那位拥有龙纹棍武魂的李老师一定能感应到他身上切实的上位者威压。
大师作为武魂理论研究第一人，当然是清楚这一点的。然而此刻，他看着姬夜冰的眼神依然犀利不减分毫，紧接着便追问道：“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武魂是什么龙吗？”
“我研究武魂数十年，单以理论而言，我敢说，在这个魂师界，没有一个人能及得上我。”大师背着手慢慢踱了两步，姬夜冰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冷漠从容的声音，“龙类武魂，魂师向来拥有强大的身体素质，攻防能力极其均衡，因此，几乎所有人都会选择往攻击系发展，仅有几种特殊的龙类，才有可能会专修其他方面。”
“唐三对这方面了解得还不够深刻，所以看不出你身上的问题。你报上来的属性是黑暗与精神吧？是，这种龙类是存在的，大陆史上曾经出现过一位金眼黑龙魂师，他拥有着极其强横的肉.体和精神力。但哪怕是那位魂师，他的魂技一样是为了进攻而服务。”
“而你，”说到这里，大师转身面向姬夜冰，目光里带着冰冷的审视，“你的前三个魂技，可以说全部都是精神系的纯控制流。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接下来打算获取的魂环，也都会是这种类型的。”
“——你为什么要舍弃龙类的体质优势，去选择当一个纯控制系魂师？”
姬夜冰再一次沉默了。而大师甚至还没有说完。
“此外，不仅仅是这些，你的身体状态也到处都是不对劲的地方。
我刚到学院时询问过赵副院长你们入学考核的情况，他对你的评价相当高，认为你即使选择成为一名控制系的魂师，在纯肉.体力量这一项属性上，你也绝不会弱于任何强攻系魂师。但有一点很奇怪，你的体重远比同龄的男孩轻，甚至不比武魂特质为机动灵活的小舞重多少，换算肌肉含量的话，本不该能爆发出那样的力道。
同样，我也询问过弗兰德院长，他评价你的身法轻盈迅敏不输于敏攻系魂师，甚至比他亲自教导的马红俊还要灵巧；而这样的特质，又往往出现在有飞行类武魂的魂师身上。巧合的是，倘若从这方面来思考，你的体重为何如此异常就有答案了，毕竟，飞行类的魂师，体态一般都比较纤细轻盈，这样也方便他们保持较高的机动性。但这依然无法解释你为什么能有那样巨大的肉.体力量。
所以，现在，你可否告诉我，你的武魂究竟是哪一种龙，才能同时满足以上的矛盾之处？”
姬夜冰不知何时抿紧了嘴唇，头微微低下来，睫毛也沉默地垂着。烛光照耀在他晦涩的面容上，有一瞬间，他的轮廓看上去竟如出鞘利剑般凛然又冷厉。
“最后，我还有一个问题。”
大师仿佛没有察觉到他身上的压抑，只定定看着他，抛下了最大的一个炸弹。
“——你的第三魂技，真的是虚弱吗？”
“……”
姬夜冰似乎又听见了嗡嗡的耳鸣声。
他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咬破了舌尖，大脑几乎停摆，眼前却幻觉一样浮现出男人嫌恶的目光与炽白的火，手指也像是又一次感受到那种连灵魂都要被焚灭的剧痛，无声地抽搐了几下。
……原来那火焰至今不曾熄灭过。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大师最后并没有继续问下去。
姬夜冰看到对方忽然叹了口气，审视眼神一瞬间转变为温和，僵硬脸庞上挤出一丝笑，看起来其实有点古怪，却给人以莫名的安慰，“我说这些，并不是非要你给出一个回答。
每个人都有秘密，比如你，比如小三，甚至是看起来最不对人设防的小舞，她心里未尝没有自己的秘密。但是，保有秘密与信赖他人，绝不应该是冲突的两件事情。”
“小姬，他们都是这样叫你的吧？”大师很平和地说道，“我希望你能明白，你现在是史莱克学院的人了，也是团队中的一员。你有什么秘密，你的过去又是什么样的，我们这些做老师的不会在意，小三他们自然也不会在意。
既然如此，能否请你稍微卸下你的防备，再多给予我们、给予他们一些信任呢？”
“——好好休息一下吧，等会儿可以来食堂吃晚饭了。”
说完，大师推开门，离开了宿舍。
那蓬永不熄灭的烈火，此时此刻，悄然减弱了一些。姬夜冰怔怔地看着门扉出神，半晌又侧过头，看向身边趴在另一个木桶里沉睡的唐三，不知道为什么，心底的某个角落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防备？’他忍不住扪心自问，但回想起来，又并不觉得意外，‘我确实在防备他们所有人。……可我有选择吗？’
姬夜冰至今也无法理解那个人为何准许他的请求，更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指定这样一个地方。对方的心思如何，从来就不是他能够揣度的。
前路渺茫，而他只有顺从。
少年人疲倦地闭上双眼，心里乱糟糟的，总是那些叫他动摇迷茫的人与事。直到另一个特殊的声音倏然飘入耳中，他才重新睁眼，面上微微闪过了一丝疑惑。
‘……嗯？’
姬夜冰迅速翻出木桶，并在魂导器里取出一条浴巾包裹住身体，赤脚快步走到了窗边。
——在他游离在外的精神力探测下，正有一点熟悉的微光，静静停驻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
‘才过去五天，就有回信了么？’他一时间有些诧异，不过很快，那张脸上的情绪波动便复归平静，再也看不出一星半点的异样。
……
唐三醒过来的时候，姬夜冰已经不在宿舍了。
尽管他在之前的负重跑中体力严重透支，此时醒来却没有什么痛苦的感觉，只有双腿还残留着一丝酸痛。木桶中的液体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他分辨出其中含有舒筋活血和固本培元的成分。这确实也是大师的行事风格，做任何事之前都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木桶旁边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大师的字迹，“醒来后到食堂吃饭。”
这时候唐三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连忙走出木桶，匆匆清洗了一下身上的药液，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了宿舍。
月色清明如水，漫天星子盈盈地闪烁着，偶尔有一两声虫鸣鸟叫在不知名的地方响起，衬得夜晚愈发静谧。唐三忍不住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只觉紧绷的心弦也在这寂静中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走出去两步，忽然像是心有所感般蓦然回头，正好看到屋顶上的人影。
“小姬？”唐三喃喃道，心里稍稍犯起了纠结，身体却很自然地一纵跳了上去，果不其然看见了独自坐在屋顶的姬夜冰。
他刚才似乎也正看着他，眼神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温度了，那张素来冰冷的面孔也显得柔和许多，见到唐三上来，对方甚至还弯起唇角，礼貌地对他浅笑了一下。
繁星温柔地坠入少年人眼底，而他的身影便倒映在那无垠星空之下，如此的清晰而又绚烂。
……噗通。
噗通、噗通。
——在这个瞬间，唐三真真切切听见了自己仓皇的心跳声。
‘我完了。’他脑海里情不自禁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你在看什么？”少年人有些困惑的声音像是一瓢冷水，一瞬间将他拉回了现实。唐三如梦初醒，缓缓地眨了下眼睛，发现姬夜冰不知何时收敛了笑意，此刻正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
说不清这一刻自己心里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认命，还是求而不得的遗憾与惋惜。但最终，唐三只是释然地笑了笑，眉眼神情平静又温柔，仿佛抛开了许多无形的重担。
“没什么。”他柔声说，目光终于不再闪躲，坦然地迎上对方的注视，“要一起去吃晚饭吗，小姬？”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静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