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家喜事2》顾辞微

13、第三章（四）

　　（四）
　　因为要来参加这次在藏剑山庄举办的武林大会，一时间江湖上各门各派的武林豪杰都会聚到了京城。尤其是这鼎鼎大名的八仙楼，更是高手云集，每日都人满为患，热闹非常。
　　倒不是这八仙楼都招武林人士的喜爱，而是这八仙楼不仅有好酒、好肉，还有狗大户！
　　“狗大户”是武林人士对富商戴朝光的爱称，戴朝光与别的有钱人不同，别人发财了之后都附庸风雅，他发财了之后便去结交武林豪杰，追求各路女侠。
　　最近他正在追求有着素衣仙子之称的峨眉派女侠林双燕，为了讨好林双燕，他在八仙楼摆下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宴席为林双燕庆生，只要是武林中人，无论正邪都可以来参加，真的是让武功平平，一向在江湖里存在感不强的林双燕好好扬眉吐气了一番。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孟寒枝问。
　　姚星莲塞了满满一嘴的菜，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回答道：“吃……吃饭啊……”
　　孟寒枝向来不爱凑热闹，更别说来这种一半男人被她拒绝伤害过，另一半男人都是她师父仇人的地方凑热闹了。
　　虽然坐在二楼的楼梯转角隐秘处，也戴了斗笠面纱，但是经过的男子还是会一直不停地往孟寒枝身上瞟，若不是碍着她对面坐着一个穿着六扇门官服埋头吃饭的姚星莲，只怕早就有人忍不住上前来打招呼了。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孟寒枝觉得自己真是受不了这个姚星莲了，他外公好歹是全国首富，他怎么跟一个月没吃过东西的灾民似的！
　　姚星莲终于将嘴里的菜咽了进去，一面慢悠悠地挑着鱼刺，一面干脆果断地回答道：“吃饱。”
　　“你什么时候才能吃饱？”
　　姚星莲的死鱼眼扫过满满一桌子的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竟然毫无预兆地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还想吃。”
　　姚星莲竟然笑了！
　　“吃……你慢慢吃……”
　　孟寒枝本来非常想走的，但是看到姚星莲这个五官常年瘫痪无法运作的人竟然露出了笑容，真真觉得自己见到了天下奇观，今日出来凑这个热闹也是值了。
　　姚星莲又冲着孟寒枝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
　　再看看这满桌的山珍海味，想想自己回魔宫之后说不定就只能吃糠咽菜，孟寒枝便拿起了筷子，毕竟有个不靠谱爱买买买的师父，吃一顿是一顿……
　　可就在孟寒枝想下筷子的时候，桌子忽然震了震，紧接着桌上的盘子就开始有节奏地上下抖动起来。
　　二楼的客人都发觉了这异常，齐齐往楼梯上看去，只见一个宽得恨不得要卡住楼梯的女子，正一扭一扭地往楼上走。她每往上走一步，楼梯就震一震。
　　此女不是别人，正是六扇门第一高手，曾经一屁股坐晕过孟寒枝的冯苍苍！
　　见到是个大胖妞，大家就不奇怪桌子会震动了，于是乎客人们又收回目光，继续吃喝。只有孟寒枝没有，因为她看到还有一个人正不耐烦地跟在冯苍苍身后。
　　这个人便是孟寒枝的大冤家——武林第一美人、素衣仙子林双燕。
　　虽然孟寒枝也跟着别人一起叫她“武林第一美人素衣仙子林双燕”，但是孟寒枝一直在心里默默地觉得除了“林双燕”这三个字是她爹妈起的，前面那一长串“武林第一美人素衣仙子”的封号都是林双燕她自己封的，并且自己传扬出去的。
　　八仙楼里很是嘈杂，大多数人都在大堂里吃饭、喝酒、吹牛以及恬不知耻地互相吹捧，大家忙着“久仰久仰”“过奖过奖”“佩服佩服”“客气客气”；而二楼的客人多数都是不爱出风头的，或者是有江湖地位轻易不露面的人，所以少有人把目光放在楼梯上的这两位姑娘身上。
　　只见林双燕不耐烦地跟在冯苍苍身后，冯苍苍上一步，她上一步，越上林双燕就越不耐烦，而冯苍苍偏偏要卖弄风情，往上走一步，就要停下来撩撩头发，四处看看。
　　大概林双燕也是忍够了，走上前去拍了一下冯苍苍的肩膀，不耐烦地说：“长得胖就不要挡着别人的道，让开！”
　　冯苍苍在六扇门从来都是欺负别人的，哪里被欺负过，回道：“这楼梯又不是你的，我爱怎么走就怎么走！”
　　“你知道我是谁吗？”林双燕气得直跺脚。
　　“爱谁谁。”
　　冯苍苍瞪了林双燕一眼，也不扭了，大步就往楼上走。
　　可林双燕似是还没有消气，她抬起腿一脚就踹在了冯苍苍的屁股上。冯苍苍没有防备，往前一栽趴在了楼梯上。
　　大家都被这里的响动吸引过来，周围一阵轻笑声。
　　听到有人笑，林双燕就更加得意了，鄙夷地望着地上的那一大摊肉，讽刺道：“死肥猪……”
　　林双燕只怕还以为冯苍苍是个普通的胖子，踹完她就趾高气扬地准备继续上楼，哪里知道冯苍苍也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主。
　　冯苍苍气急败坏，也不管那么多人看着，一个挺身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巴掌抽过去糊了林双燕一熊脸！
　　这一巴掌冯苍苍可是下了狠手，打得林双燕在半空中翻了两圈，才完美地以狗吃屎的姿势摔在了地上。
　　好好的一朵娇花，硬是被一巴掌拍得面目全非！
　　这下子无论是楼上的还是楼下的，都从各自互相吹捧的戏里抽身出来看向楼梯上的二人，林双燕本来要发狂的，可是一见大家都看向她们，立刻就冷静下来。
　　她捂着被冯苍苍打红的脸，坐在地上梨花带雨地哭了……
　　这天下的男人没有不喜欢女人可怜兮兮的模样的，越可怜就越能满足他们男人的自尊心，就越能激发他们的保护欲，更别说林双燕还颇有几分姿色，美人儿一哭哪个男人不心疼？
　　于是乎扶的扶，牵的牵，护的护，林双燕在众大侠的维护下终于是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你哭什么哭！”冯苍苍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你还有理了！”
　　“我怎么没理了？”林双燕也不装娇弱可怜了，与冯苍苍对骂道，“你磨磨蹭蹭地挡着我路了，我让你让开你又不乐意，还打我一巴掌！”
　　林双燕自动忽略了她踹了人一脚还骂人死肥猪的事实，气得冯苍苍话都不会说了，上去就要跟她干架。
　　“你恶人先告状！”
　　这个时候围观的武林豪杰们可厉害了，纷纷帮着林双燕拖住冯苍苍不让她动手。冯苍苍虽然武功高强，但在这样的场合里也无法动真格的，一时被一群人拖住不能动。
　　“明明你挡路不对，你还打人！”
　　“你怎么这么泼妇啊！”
　　“最可怕的就是你这种人——长得丑心灵也不美。”
　　“胖就别占着道！”
　　…………
　　孟寒枝看着楼下嘴脸各异的人们，平静地吃着花生米。她想看看这些人到底可以做到什么地步，也想看看林双燕还可以借着大家的偏心怎么继续混淆黑白下去。
　　冯苍苍站在楼梯中间，被众人的言语攻击得无力还击，面对这样的情况，即便她是六扇门的第一高手又如何？
　　你躲得开刀剑、躲得开拳头，却躲不开锋利的言语。
　　“吵够了吗？”
　　一个苍老的男人的声音响彻整个八仙楼，吵吵嚷嚷的八仙楼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见一个身材伛偻的老头子背着手站在二楼的包间外，他一身黑衣，打扮寻常，可眼神如鹰，露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阴狠锐利。而最让人感到害怕的，还是他脸上戴着的那张黑色铁皮面具……
　　“息颜宫！”
　　息颜宫是如今江湖的第一神秘组织，一直以诡谲的武功招式，亦正亦邪的处事作风闻名江湖，直到一年前他们才一改低调的作风，宫主无花大张旗鼓地在去年的武林大会上打败了前任盟主晚香玉，夺了武林盟主之位。
　　那是众人第一次见到这神秘的息颜宫主的真面目——一个戴着野猪面具的男子。他只用三招就打败了曾经武功冠绝天下的前任盟主晚香玉，在场的武林豪杰们没有不被他出神入化的武功所震撼的。
　　而如今这站在八仙楼里的老头子，便是宫主无花的心腹，息颜宫的总管铁面。
　　既然包间门口站的是铁面总管，那么可想而知包间里面坐的会是什么人了，能让“铁面”守在门外的自然只有武林盟主——息颜宫主无花了。
　　只见雅间的门打开，一只洁白修长的手掀开了帘子，铁面凑过去，屋里的人对他说了句什么，“铁面”才恭敬地退出门口，看着楼下梨花带雨的林双燕问道：“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儿。”
　　二楼的包间里走出一个人来，此人脸上戴着一个画着野猪图腾有两颗巨大獠牙的诡异面具，一看到这面具，闹哄哄的八仙楼便瞬间寂静无声了。
　　因为这江湖上戴着野猪面具的只有武林盟主。
　　方才伸手的只怕就是武林盟主了。见到武林盟主出现，林双燕可就更聪明了，立马又哭了，娇滴滴的，一点都没有踹人的风采和霸道，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见林双燕哭得说不出话来，围观的护花大侠们可是看不过去了，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告诉铁面总管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们描述的事件过程变成了冯苍苍挡道不让林双燕走，林双燕想让她让开，却被冯苍苍这个面丑心恶的肥女人一巴掌糊了一熊脸。
　　大家完全忽略了林双燕踹人的这个过程，林双燕也不解释，低头哭着等于默认了这个事实。
　　见到众人再一次一起完美地忽略了踹人的事实，冯苍苍也不干了，她可不是包子，指着林双燕叫道：“是她先说我胖，我才不给她过的！她还踹了我一脚，骂我死肥猪呢！我这才一巴掌打过去的！”
　　孟寒枝看着这闹剧，真的是哭笑不得，这屁大点的事儿竟然还惊动了武林盟主，最近的江湖可真够闲的。
　　铁面总管的鹰眼扫视了一圈，然后又问道：“是这么回事儿吗？”
　　这时，崆峒派的暮云大侠从孟寒枝旁边的那一桌蹿出来，看着冯苍苍冷笑道：“编瞎话你也编个实际点的，她踹你，她踹得动你吗？”
　　方才他跟孟寒枝一样是看到整个过程的，竟然这样说瞎话，还自称大侠呢，孟寒枝打心底里看不起这种人。
　　众人都忍不住被暮云大侠的这句话逗得笑起来，孟寒枝却听不出来哪里好笑了。
　　虽然孟寒枝她自己平素也是个嘴巴刻薄、说话直接的人，但是孟寒枝每次刻薄人都是发自内心地在刻薄，而不是觉得别人的缺陷是一件可笑的事情，用别人的不完美去搞人身攻击。
　　孟寒枝不喜欢眼前的场景，即便她很讨厌爱欺负她的冯苍苍，但是她还是不喜欢一个女孩子因为长得胖，因为不够漂亮，就被一群大老爷们儿欺负得无力还击的场景。
　　“就算她说你是死肥猪，那也是事实吧！”不知是谁开口这样说。
　　众人又开始一轮攻击，比如：“你胖就站后边去，你挡着路不让，还呼人巴掌，你伤天害理啊！”
　　孟寒枝已经要看不下去了，她看向姚星莲，毕竟姚星莲与冯苍苍是同门，要帮冯苍苍也应该是姚星莲出手才对。
　　可是不看还好，一看她简直要气得吐血！
　　姚星莲竟然还在吃，不仅在吃，还吃得津津有味、心无旁骛！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周围的闹剧似的。
　　“你不去管冯苍苍吗？她是你同门师妹，现在被欺负成这样，你就顾着吃！”
　　姚星莲头都不抬，慢悠悠地说：“我还没有吃饱。”
　　如果姚星莲能把对吃饭和睡觉的专注用在习武上，六扇门的第一高手就不会是冯苍苍了……
　　“吵吵吵，吵什么吵！”
　　总管一声呵斥，大家又安静下来。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铁面总管问冯苍苍。
　　冯苍苍站在楼梯中间一动不动，她明明很大一只，明明壮得五个男人都抬不动，可此刻孤独地站在楼梯上的样子却让孟寒枝觉得她非常可怜。
　　孟寒枝从小到大就是一个好看的女孩子，所以她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屈辱，但是她看到冯苍苍因为悲愤而抖动着的身体，还是多少能够体会到一些这个世界的恶意。
　　“无话可说了吗？”不知又是谁开口说道。
　　冯苍苍只是武功好而已，本来就不聪明，嘴巴也笨，如今被这么多人围攻哪里说得过？她浑身的力气都用来忍住不哭上了。
　　这时候林双燕已经用手帕擦干净了眼泪，头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整理好了。她走到中间娉娉婷婷地向众人行了个礼道：“谢谢诸位，今儿个大家来为我庆生，本来是个高兴事儿，却被我弄得这么扫兴……”
　　众人这才意识到，此人便是今天筵席的主角，林双燕。
　　林双燕这话一出口，孟寒枝便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小贱人！

　　大家本不关心谁过生日，纯粹来混吃混喝，经过林双燕一提醒，反而都记起来，纷纷向她贺寿。
　　林双燕一脸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又娇滴滴地说：“我也没想到生日这天会遇到这种事、这种人，我也是太冲动了，不该跟她争论，结果惹出这些事儿给各位添麻烦了。现在息颜宫的主管也在，我就不耽误诸位大人物的时间了，不如这样吧，这位胖女侠给我道个歉，赔个不是，我便算了。”
　　孟寒枝冷哼一声，这个林双燕可真会说话……
　　大家都看向铁面总管，只见帘子里的那只手又伸了出来，铁面总管靠过去又听了几句吩咐，然后便背着手静静地站在雅间外看着这一切，并没有说话。
　　铁面总管不说话，大家就当是盟主默认了这个解决办法，纷纷让冯苍苍道歉，还有说要还她一巴掌之后再道歉的。
　　冯苍苍纵然武艺超群，如今却全无用武之地。
　　在这人吃人的世界里，凡事都凭一张嘴，跟谁武功好、谁有道理一点干系都没有。
　　冯苍苍在众人的逼迫下，尴尬地站在楼梯中间，无助地咬着嘴唇，忍着眼泪。
　　只见她张开了嘴唇，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三个字，孟寒枝听到了，她说的是“我错了”。
　　“声音这么小，谁听得到。”
　　冯苍苍掉下一滴泪来，就在她准备再开口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拍桌的声音，然后便见到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子跳到了栏杆上。
　　“有什么好道歉的，你又没错。还讲不讲道理了！”
　　冯苍苍惊讶地发现为她出头的人竟然是她一直讨厌的孟寒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