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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空手套白狼 ...
认识邵柯以后,王安妮才真正算是明白了“人不可貌相”这五个字,这有钱和没钱跟长得穷不穷没半毛钱关系。王安妮在终于接受了邵柯是亿万富翁这个事实以后就开始充分挖掘她奇大的脑洞臆想——一个小清新陶艺店主为啥这么有钱?
她依旧还是无法接受这一亿人民币竟然会是抚恤金,退一步讲就算是抚恤金加保险赔偿金,王安妮上网查过,那也得死个几回才攒得足一亿,因此,她开始想方设法的调查起邵柯这个人。
第一步当然就是混眼熟了。
王安妮自诩最不输跟人交朋友,可才和邵柯见了两三面,她就发现自己的情报面是够广却疑点重重:
邵柯是一名三肢截肢的重残人士,双大腿高位截肢,右前臂完全离断。那到底是怎样的事故让一个活蹦乱跳的青年才俊被从此禁锢在轮椅之上?而又是怎样一场事故值得肇事者或责任单位活活赔了快两千万美金呢?
邵柯开着一辆很破的二代奥德赛,每隔两星期去京郊进一批泥回来。王安妮就是再不济也知道这开车总得有条腿吧,就邵柯这种身体条件哪怕是用他那孤零零的一只手遥控过去的,那交规也得给他拦下呀。
邵柯有数不清的天南海北的狐朋狗友隔三差五的到他店里胡吃海塞。他邵柯一个文青宅男哪儿来那么多人脉?上有人帮他装店,下有朋友给他烧酒做菜,大家为什么都得买他一个残废的面子?
倒不是说王安妮不尊重残障人士,可王安妮跟钱打得交道多了就不免沾点铜臭,满腹达尔文适者生存、物尽天择的游戏守则,在她眼里,邵柯重度残疾,再进化的希望可是微乎其微,那和废也没什么区别。
王安妮就撑着这么一肚子好奇,借着客户经理的身份,有事儿没事儿就去世井小民插科打诨,两个人居然还真就这么熟络起来了。
周六的清晨,京城的雾霾似乎还没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石灰的气息。王安妮特意起了个大早,捧着一沓申请文件向邵柯的小铺去,刚从芍药居地铁口出来就碰上了。
"安妮?”一个清亮的声音唤住了她。王安妮抬头一看,嗬,邵柯那小白脸正好从一辆灰头土脸的商务车里探出头,朝她笑眯眯地招手。晨光给他鬓角镀了层金边,倒衬得那辆破车像被神仙点化的金龟子。
“你怎么搁这儿呢?”
“嘿,我正要去你店里呢。”王安妮笑着答道,眼瞟怀里的大文件袋,“喏,申请表都给你打好了。”
“正巧。上午进了批泥回来,你要再来早点儿还没人呢。走,上车。”
王安妮一乐,一路小跑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蹦上去。相比车外的灰容土貌,车内虽然干净些许,但依旧显示出一种破败不堪的气息。王安妮翘着兰花指扣着门把手上挂着的一捻儿偃旗息鼓的皮布,泪眼汪汪地看向邵柯。
“瞧瞧您这龙辇,知道的说是运陶土,不知道的当是出土文物呢!我说邵柯,你好歹也是身价一亿的土豪,为啥不捯饬辆新车开开呀?”
邵柯扶额,无奈地笑了笑,“这不成天拉泥嘛,脏兮兮的,这破车正好。”
王安妮发指,“你可是有一亿的人啊!”
邵柯扶额,眼中却闪着无奈的笑意,“您能不成天到晚的拿那一亿说事儿么?我叫邵柯,我又不叫邵一亿!”
“邵一亿?!”王安妮一听来劲儿了,“你咋这么有才呢?这名字好呀,我以后就叫你邵一亿。邵一亿你早啊。邵一亿你吃了么?邵一亿今儿生意怎么样?邵一亿你......”
王安妮开启连珠炮模式,邵柯就想抽自己俩大嘴巴子。
“停停停——”邵柯欲哭无泪,赶紧岔开话题,“话说你怎么不开车呢?大冷天儿的。”
“嗐!当我乐意蹭车呢?”王安妮突然掏出手机怼到他眼前,锁屏壁纸是只被剃成地中海发型的泰迪犬,“瞧见没?上周送我二姨去宠物店,倒车把人家旋转门拱碎了!现在驾校教练见我都喊王拆墙——”
邵柯瞥见照片里委屈巴巴的狗子,笑得肩膀直颤。“人才啊,看来我得谢您上次来高抬贵手,没把我世井小民拱成水帘洞天!”
“等我车修好,下次就来送您个破瓦寒窑大别野!”王安妮忿忿,大眼睛瞪得溜儿圆,佯作咬牙切齿,却被邵柯递来的热豆浆堵了嘴:“枣庄路早市儿买的,双倍糖。”
王安妮咧嘴就笑了。
“邵一亿,你平时都这么低调么?”
邵柯一边专注地开车,一边笑着反问,“不然呢?我天天开着劳斯莱斯去拉泥么?”
“别介!您要真开劳斯莱斯拉泥巴,我立马举着自拍杆钻您车轱辘底下!”王安妮笑嘻嘻地说道。
邵柯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姑奶奶,您可饶了我吧,交规可没写着碰瓷致富这章。”
这时,王安妮才注意到邵柯的驾驶座旁,断臂的位置连着许多小线接到车底的小盒子里。她好奇地摸索着那小盒子,问道,“邵柯,这...这什么黑科技呀?”
“刹车,油门。”
王安妮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那你挡呢?”
“改左边了,油箱盖这个位置。”邵柯左手啪地拍开储物格,露出焊着挡把的油箱盖。
“天哪,你这车也太牛叉了吧!难怪你不换车。”王安妮感叹道。
邵柯盯着前方的路况,得意一笑,“怎么样?都是我自个儿改的。”
“你自己?你不捏泥的吗?你还会改车?泥和车能一样么?!”王安妮差点儿咬了舌头,不可思议地问道。
邵柯笑着摇头,“怎么不一样?我这叫人残志坚手欠。都是兴趣。那天你不是问既冬为什么那么乖?喜欢呗。就像你,为什么做金融,喜欢钱呗。”
王安妮急眼,“你——”
邵柯忍着笑,“我怎么了?我说的不对么?王拆墙同志。”
王安妮知道邵柯这厮就是在逗自己玩儿,又急又气地哼哼唧唧,“邵一亿,你等着瞧。”
“瞧什么呀?”邵柯笑得更开心了,“瞧我这一亿?”
王安妮转而神秘一笑,“瞧我怎么空手套白狼!”
邵柯眉头一挑,饶有兴致地看向王安妮,“哦?那我可要小心点儿了。”邵柯顿了顿,故意意味深长,“不过,你这空手套白狼,可要套得高明点儿,别套到了狼尾巴。”
“狼尾巴?”
邵柯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是啊,狼尾巴。套到狼尾巴,可是会被狼反扑的。”
王安妮不甘示弱地问道:“好啊你,你会陶艺会改车还会没完没了的歇后语,你不会连狼都套过吧?”
邵柯哈哈大笑,“那玩意儿犯法,我哪有那闲工夫啊,不过,”邵柯停车等红灯,他打眼瞧过来,神秘兮兮地玩味道,“我倒是不介意找人来练练手。”
王安妮不买账:“去你的!少跟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还练手?我倒要见识见识,你今儿给练一个我倒要瞧瞧!”
邵柯朗笑,“不是我说,你不会真要套我吧?”
“套的就是你!”王安妮双手抱臂,小脸仰着,得胜似的冲邵柯挑挑眉。
“得,我这一身缺胳膊断腿,一准儿得就地正法,还不如乖乖束手就擒。”邵柯打趣道。
王安妮被他逗得直乐,“你看你这人,我不过跟你开开玩笑,你倒委屈上了。”
“我委屈么?”邵柯眼珠子一转,笑着调侃,“我这分明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王安妮听他这么说,笑得更开心了,“得了吧你,夸你一句,你还喘上了。”
邵柯把车停好,笑望着王安妮,“那可不?您得这么夸我,我才能心甘情愿地被您套啊。”
王安妮乐得合不拢嘴,“行啊你,我头一次见有人这么上赶着被人套的。”
“那是,我这人吧,就爱成全别人,成人之美,幸甚至哉。”
“不过话说你这样人家交警不拦你啊?”王安妮忽然想到,问道。
“拦。我没出事以前有个本儿,先拿那个。不行了就说点儿好话递根儿烟,再不行了就真不行了。不过警察大哥都好人,看我都这样了,总不能把我车扣了扔一轮椅让我回家吧,他们于心可忍?”
王安妮莞尔,笑着接过话茬,“不忍不忍。我要是交警叔叔,就等你意思意思再不忍,嘿嘿。”
邵柯摇摇头,“我去,你是真喜欢钱呀。”
王安妮这回理直气壮地接过话茬,“那当然啦,钱多好啊,钱是世上最可爱的东西。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寸步难行,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邵柯无奈地笑了笑,“好好好,您说的都对。”
王安妮哈着白气搓手时,终于瞧明白邵柯这"技术宅"的名号怎么来的——那后座的电动轮椅跟变形金刚似的咔咔变形,转着轮子拱到驾驶座跟前,活像给皇上递步辇。
二月里的北风卷着冰碴子,邵柯那件羽绒服在轮椅上一摊,空荡荡的下摆扑簌簌直抖。他就跟拆乐高似的,左手先扳着车门借个力,残臂往座垫上一杵,身子骨轻巧地往驾驶座旋。王安妮盯着他空裤管打旋儿的褶子,冷不丁想起初见时在拉坯机上瞧见的半截泥胚——都是没来得及圆满的物件,偏生被他盘得油光水滑。
“嚯,给您鼓掌还是捧哏儿啊?”王安妮扒着车窗直乐,鼻尖冻得通红,“这身手不去春晚演杂技可惜了!”
邵柯正把空袖管往口袋里钻,闻言差点拧了筋:“您当看耍猴呢?前儿个刚给冯既冬那崽子表演过轮椅漂移,今儿又添个王大小姐。”他左手麻利地扯过安全带,塑料扣清脆的"咔哒"声混着京腔儿:“我有那么惨么我?!”
王安妮突然不笑了。她盯着邵柯空裤管上结的霜花,那点儿水汽正被西北风雕出水晶,顺着人造纤维面料往下爬,像蜗牛拖着的银尾巴。
“打住啊!”邵柯左手"啪"地拍在车门上,震得挂着的陶土平安符直晃悠,“您这菩萨心肠留着普渡客户去,我这儿可不用香火钱。”他脑袋一歪,笑笑打量王安妮,“真要可怜我,不如把开户表上收益预期调高个点儿?”
“美得您!”王安妮白他,文件袋拍得啪啪响,“就冲这没正形的劲儿,回头非在风险提示栏给您加条'谨防客户碰瓷儿'!”
邵柯笑得直抖,空裤管在冷风里抽抽:“那敢情好,最好再注上'此人身残志坚,碰瓷儿概不负责'。”他突然压低嗓子学播音腔,“投资者须知:该客户擅长用残障人士身份进行道德绑架......”
“邵一亿!”
“行了,别介。”邵柯呼出口白气忽然认真起来,“人嘛,总得有点自适的精神,你说我这缺胳膊少腿的残了也得认,呼天喊地的也长不回来是不是?还不如捏捏泥、改改车,这不日子照过,车照开?别放在心上,日子长了就习惯了。”晨光漏下屋檐,照见他羽绒服领口露出的半截疤痕,旧得像博古架最里头那尊裂纹陶。
王安妮莞尔,“没想到啊没想到,敢情您还是位世外高人,您这可不像个兜里揣着一亿的人啊。”
“又来?再提一亿就请打道回府,恕不奉陪!”邵柯佯装生气。
王安妮一缩脖子,“不提不提,邵老板大人有大量,先把申请填了。等填完申请,我亲自把自己扫地出门儿。”
邵柯压根不吃她那套卖乖,轮椅侧兜里掏出个黑疙瘩抛过去:“顺风车不是白坐的。干活!”
王安妮手忙脚乱接住,定睛一看傻了:“这啥?”
“玩具遥控车手柄。”
“您这贿赂客户经理呢?我们资管可不负责上古文物。”王安妮一头雾水地跳下车,走到车尾发现邵柯已经打开后备箱蛄蛹进去了,回头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她。“接着。”
王安妮一手拿着遥控器,一手接过钥匙:“这倒要缴械充公了?”
“做梦看戏——想得美。”邵柯左手撑展车门,羽绒服下摆扫过王安妮膝头,“劳驾开个门,回头请您喝豆汁儿。”他单臂借力腾挪,残肢始终蜷在衣褶深处,像冬眠的雏鸟。
铁闸门"哐啷啷"唱着京韵大鼓。王安妮踮脚够锁眼时,瞥见邵柯正用单手扛泥袋,残肢抵着底垫一拱一拱往前蹭,活像只倔强的寄居蟹。晨雾里他脖颈绷出青筋,汗珠顺着锁骨滑进毛衣领,偏那空荡荡的袖管还在风里晃悠,晃得人心尖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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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空手套白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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