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谷弟子养崽记》暮砚熙

3、第三章

　　兄妹俩无牵无挂，决定了离开便迅速收拾东西出发。
　　破旧简陋的家实在没什么可以带的东西，宫子霖找了两件还算新的衣服做换洗，又寻了些方便好带的吃食以防万一，其他就只带上了宫夕颜经常玩的小木剑。

　　按照原主的记忆，大约一个月后那个不知名的修士便要来这里，恰巧碰上了在家门口玩耍的宫夕颜。宫夕颜的灵根纯净，哪怕不依靠试灵石，单看根骨也能看出不俗来。来者修为又足有金丹以上，自然能一眼认出是个好苗子。
　　奈何宫夕颜年纪小，满心满眼依赖着哥哥，那名修士也是大宗门弟子，自然不能做强掳这种事，无奈之下只得将两人一起带回，期待着宫子霖也是个有发展潜力的苗子。

　　然结果让人失望，宫夕颜的确是难遇的天赋冰灵根，而宫子霖却只是个火木驳杂灵根，还是极为不纯算得上弱小的那种。故而之后的日子，哪怕有妹妹的照料，原主的生活依旧过得十分艰辛。再后来遇到了尹旭，日子好过了没两天，又被利用的团团转。
　　这一回，宫子霖却不打算在等着那位修士，也不打算再给尹旭那么多可乘之机。毕竟就算是不惧，也多少是些麻烦。

　　当初那人带着兄妹俩回了门派，巧合之下碰上尹旭。后来测灵根时尹旭发现了宫夕颜的冰灵根，这才生了想要将兄妹俩控制在手中的念头。加上刚入山门的一面之缘，现成的借口将一切变得水到渠成。
　　现下没了那人的指引，在大宗门入世择徒的时候走正规路径拜入仙门，自然大大减少了和尹旭碰面的机会，不必要的麻烦，也随之会减少不少。
　　更重要的是，尹旭那些强抢来的机缘，无论是否属于他，宫子霖都不打算让他得了这份便宜。

　　夺人机缘有功德，换做别人修仙路上怕是每夺一次就要多一重孽障。不过放在这里，一则机缘不一定就是命定与他尹旭的，不然只能怪天道不长眼，偏向这种万恶小人。二则，宫子霖什么都没有，就是功德多的没处用。天道想要施罚于他，也要看看什么时候才能把他的功德尽数抵消，才能直接降罚于身。

　　他们所在的小镇并不起眼，镇子西南有一处山脉，山中有浓雾又有许多无法预知的危险。不少猎户入了山，运气好的误打误撞便绕了出来，运气不好的就是有去无回。
　　便是这片寻常百姓避之不及的山脉，在十五年后忽然异象频出，一处大能修士的洞府骤然开启。也正是因为这处突现于凡尘界的洞府，尹旭才能借着修真界结界开启各派弟子寻宝而来的机会，以宫子霖为质，胁迫宫夕颜助他一探洞府，还使宫夕颜自此受了重伤再难恢复，直到身陨。

　　而现在，宫子霖打的也是这个洞府的主意。
　　秘境洞府未开启，洞府中无论灵兽异兽都处于沉睡休眠的状态，即便是被触碰禁制的动静惊醒，实力也与平时相差甚多。
　　宫子霖历经无数轮回，即便许多东西带不来，也还有诸多手段能够用得上。
　　更何况原主上一世酒楼老板刘掌柜一家的惨死，和这处秘境有脱不开的关系。这一趟去了，也是为了结那一份因果，顺便解了刘掌柜一家惨遭毒手的噩运。

　　强行改变凡人命数也是有损功德的，寻常修士即便是有这个能力也不会轻易施行，更何况是为了几个连仙缘灵根都没有的普通人。不过还是那句话，宫子霖多得是功德，刘福一家又与原主因缘相牵，此行万分必要。

　　兄妹俩一路堪称跋山涉水，走路足足半个月才在山里找到了正确的路，摸到了秘境禁制的边缘。而这时候，宫夕颜已经吃果子烤肉吃到了想吐的地步。
　　看看面前没什么特别的密林，再看看突然驻足不前的兄长，宫夕颜满脸不解：“哥哥？”
　　“嗯。”宫子霖回过神，抓住宫夕颜的手，笑容温和：“颜儿一会不管看到了什么都不要信，时时记住，哥哥在你身旁，睁开眼就能看到我，知道了吗？”
　　宫夕颜不明所以，却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秘境禁制之中掺杂了奇怪的幻境，原主前世虽然没有亲来，却也听宫夕颜事后提起过。奇怪的是，尹旭和其余门派的人寻了好久，也没找到这个幻境出现的源头。
　　未知的危险才是最无法设防的，宫子霖稍感庆幸，这时候的宫夕颜没有历经种种危险，更没有兄长的安危牵绊。心思简单，被幻境迷惑的就不会太深，自然也会好唤醒的多。

　　至于他自己……
　　宫子霖抬眼看着面前与周遭景色无异的密林，微微一笑。
　　千万轮回走来，幻境也好真实也罢，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差别。

　　洞府已封存千万年，禁制的力量薄弱到可以忽视。何况这洞府本也是那位大能留给后世同他一般天赋的有缘人，想要进入最关键的便是一个冰灵根修士，且是需要那种灵根极为纯净的才可以。若非如此，尹旭也不会选择用原主制衡宫夕颜，强迫她来走这一遭。

　　一步踏入，禁制的力量轻易便破开原主那半个月修来的一点点护体灵气，瞬间窜入体内四处游荡，哪怕不足为惧，却也着实难受。怕宫夕颜受不住，宫子霖便将人护在怀里，仅凭己力抗下禁制的抵抗，硬生生朝前走了五步。

　　宫夕颜看着哥哥几乎扭曲狰狞地神色，茫然地抬起衣袖擦了擦哥哥额际的汗，拍着宫子霖的肩膀轻声安抚：“哥哥不疼……哥哥乖啊……”
　　稚嫩的声音在耳畔回荡，宫子霖强撑着对她露出个有些扭曲的笑容，咬牙又朝前走了几步，下一瞬，眼前景象斗转，体内肆虐的力量也全然消失不见。

　　眼前的景象熟悉而真实，仿若再度回到轮回伊始，那未能刻骨铭心却又仿佛深藏在记忆中的一幕。
　　万花谷的火烧的炽烈而残忍，焚尽了一切花草树木，也包裹了所有熟悉亦或陌生的面孔。笔墨翻飞奋战于谷口的身影，孑然而立不屈于叛军利刃之下的铮铮傲骨。
　　一切的一切，明明从前没能引起半分起伏，如今却拨乱了心底的宁静，带着丝丝缕缕的痛楚。
　　宫子霖恍惚觉得自己依旧站在绝情崖边，淡漠而冷清地看着那一切。

　　到底是真实生活了二十几年的世界，哪怕万千轮回已过，也早已深藏在心底，成了抹不去的痕迹。
　　清浅的笑意间，一支似乎从袖中入手的玉笛凭空出现，在熊熊烈火之中轻轻一挑。一瞬间，面前的火海如同被撕裂的布帛，随后化作缕缕残片消散于空中。
　　碎片漂浮几息，随即缓缓聚集，汇成另一幅景象。

　　初入山门的忐忑惊慌和憧憬欣喜，被温柔照料的感激和恋慕，被背叛后的绝望和痛楚，死前的懊悔和憎恨。一幕幕陌生而熟悉，依旧如那些轮回一般，他只是个旁观者，没有丝毫代入感。
　　“既已去轮回，便不要再空留执念。该替你还的，我自会一一做到。”玉笛抛于半空，狠狠震碎了那一幕幕带着晦暗的景象。

　　一切散去，面前是生机勃勃，精致秀美的清湖小楼。
　　宫子霖无心观赏美景，垂眸去看在怀中的宫夕颜。
　　宫夕颜双目紧合，似是睡着一般却又十分不安稳地皱着眉，口中喃呢着什么，隐隐听着有‘哥哥’等字眼。

　　护着瘦小颈背的手掌朝上移了移，安抚一般摸着柔软的头发，宫子霖柔声轻唤：“颜儿，哥哥在呢，该醒来了。”
　　被梦靥缠住的女孩慢慢恢复平静，片刻后缓缓睁开了双眼，睫毛上还沾着没有滴落的眼泪。
　　“哥哥？”
　　“我在。”宫子霖笑着摸摸她的头，指了指前方：“看，我们到了。”

　　宫夕颜下意识看过去，顿时惊叹：“好漂亮！”惊叹完，她忽然疑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巧的掌心一阵微光闪烁，竟是慢慢凝聚出一个小小的冰晶。
　　宫子霖轻呼了口气，笑道：“颜儿果然是个小天才。”只是设下的那一层禁制的力量，便这么快就化为己有。这种适应力与天赋，若是得了正统的修炼之法，得道飞升定然比常人容易的多。

　　“哥哥，这是什么？”宫夕颜好奇地举起那一小块冰晶，递到宫子霖眼前给他看。
　　宫子霖轻笑：“这是颜儿的能力，日后这份能力会被颜儿修炼的越发强大，到时候……颜儿便会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宫夕颜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笑眯眯道：“那以后我就可以保护哥哥啦！”
　　“嗯，到时候，颜儿就可以保护哥哥了。”

　　宫子霖，你何其有幸，有一个这般待你的妹妹。哪怕仙途飘渺，哪怕人心反复，唯有这个人，从偎在你怀中寻求庇护，到举剑替你披荆斩棘，哪怕为之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心底痴缠地最后一缕执念飘然散去，隐隐中，耳畔似乎有一声轻叹。像释然，又像是期盼。

　　宫子霖抿唇轻笑，抬眼看向面前被阳光倾洒的温暖而静谧的小湖，目光澄澈温柔。
　　日后，这个孩子我会替你好好护着。恩怨情仇，因果循环，皆为你一一还完。也算是……偿还你借我一世新生的报酬。
　　轻风拂面，女孩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哥哥快来，里面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