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子不语非鱼

27、归去来兮4

　　第二十七章归去来兮4
　　顾凛从书房走时还有些不确定，果真只是聊聊天啊！
　　顾凛走后，无名推门而入。
　　“老爷，老连刚刚来过，水路上来信了。”
　　“我看看，”顾老爷接过信件，迅速看完，眉头皱起，怒容尽显，“真是得寸进尺，这帮官员跟土匪有什么不同。”
　　走到书桌旁，快速写下一封信，递过去：“你连夜送去给码头张，让他想办法送到船上给顾二。”
　　“是。”
　　无名走后，顾老爷从书柜角落里拿出一个不起眼的木盒，从中拿出两本账册记录起来。等一切忙完已是深夜，看看窗外的月色，听着蛙声往佛堂而去。

　　第二日，顾凛先陪着李慕青去东院给顾决看诊。东院靠近前院，离花园水池稍远，出事前顾决住在主院，那里毗邻花园水池，环境优美，出事后顾决每每看到水池总会梦魇，遂搬至东院单独居住。
　　走过府里一层又一层的连廊，看着身边略过的亭台楼阁，李慕青不禁感慨，要说江南园林美景无双呢，难怪京城世家掀起江南造景热。顾决现在恢复的很好，看诊不过是些常规治疗，只是顾决的腿不比以前，现在知觉已基本恢复，每每诊治完总是疼的一身汗。
　　这是顾凛第一次看到顾决就诊，从膝盖至脚踝皆是长长的银针，心有不忍，愈发责怪自己儿时莽撞。顾决看出顾凛的想法，就诊之余还要安慰顾凛。
　　就诊完二人便在东院一起用了早饭，回到西苑，府里已备好上香事宜。顾凛便带着李慕青和常满小环一起往郊外顾家祖坟而去，顾凛生母以侧室下葬，虽无法与顾老爷合葬，但因生子有功可以入祖坟。
　　“将军，姨娘是个怎样的人？”按制李慕青并不能称呼顾凛生母婆母或母亲，只好按京城的叫法叫了姨娘。
　　“她……”顾凛想想，自己与母亲并不亲近，“记事起，她到西苑找我就两件事，不是让我去父亲面前多表现表现，就是拉我去主母面前给主母添堵，其他时候我去后院找她，她只觉得我烦，让我有时间就多读些书定要比大哥厉害。”
　　“姨娘……许是希望多些宠爱……”
　　“你不用为她找补，她心里清楚自己，缠绵病榻那两年，她总喜欢拉着我说她以前的事，她父亲原是顾氏下面的商铺掌柜，为了生儿子纳了几房妾室结果十来个全是女儿，她总笑说自己从娘胎里就学会了争宠和算计，我父亲便是她算计来的。”
　　“啊？这……”
　　“那样的家庭里，不争不抢只能饿死。她母亲在世时教她的全是如何在那小小的后院争宠，十五岁时母亲得疾病死了，草席一裹扔了。这件事让她耿耿于怀，立誓绝不为妾，可她心比天高，铺子里想娶她的伙计她看不上，看上了来铺子巡查的父亲。听说是买通了端茶的小丫鬟给父亲下药，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后来她想父亲提她做侧室，可父亲从不去她的屋子也不与她说话，她便去找主母。浑浑噩噩时她总念叨‘便都是女子凭什么她柳三娘过的如意，我偏要毁了她这安生日子’。唉……她对父亲也不见得是爱，不过是攀附着过些富贵日子罢了……我们之间终究母子缘太淡，短短几年也未留下什么母子情深的画面。”顾凛深想也回忆不出任何母亲的温情，再想到自己虽从小养在主母名下但与主母也不亲近，不免有些戚戚然。
　　“她这一生太苦，谁又不想轻松些过活。这后宅犹如吃人之地，将女子困于其中，除了奢求些宠爱又能做些什么呢。”李慕青想到自己成婚这些日子以来，困于家中只能等待顾凛偶尔回来，心烦意乱。
　　两人皆有所思，一时无话到了祖坟所在。
　　姨娘的墓碑很小，在祖坟的角落辟了块小地方，她生前折腾了几年不过就是为了这不足两步宽的小地方。李慕青想，姨娘又何尝不是得偿所愿了呢，年少觅得富贵郎君，身死葬入祖坟，儿子也如她所愿功成名就，从她的人生看来，这一生“争”的也是值得。
　　顾凛带着李慕青上完香磕完头，轻轻说了几句话。李慕青看着顾凛的侧颜，语调平缓面容沉静，并无悲伤之意，果真如顾凛此前所言，与母亲并无孺慕之情。
　　了了一桩事情，回程时众人都轻松了不少。回到城里恰好遇到夜市，小环和常满心痒难耐得了允许撒丫子就跑开了。
　　“这是我第一次逛夜市，竟然如白昼一样灯火通明，天黑才回来我还以为入不了城了。”李慕青也是跃跃欲试东张西望。
　　“江州城经济富庶，又非军事重地，朝中特许每月初五解除宵禁三日夜市。”京城也不过只有特别的节日才有。
　　“为何是初五？”
　　“传说有一年江海翻腾江州城被大水所淹，百姓们为了活命纷纷跑到城外山上的寺庙避祸，寺庙里的老神仙显灵挥退江水救了满城百姓，那日正是初五，此后江州城将初五定为敬神日，”看见前方有游船过廊桥，拉起李慕青的手，“走，我带你去看花船，这是京城夜市都没有的。”
　　李慕青被顾凛拉着穿过人群，难得的轻松自在，就像回到了未婚时跟着师傅天南地北行医的日子。耳边听着顾凛不停地解说着，江州与京城的不同之处。
　　“慕青你看，每次夜市就有富贵人家来游花船。江州水多，花船可巡城一周，每月花船都不重样。你看上面……不过我觉得还是没有我们顾家的花船好看，小时候有一年……”
　　夜市一直到三更才结束，四人玩到夜市散场才回府。顾凛兴致很高，拉着李慕青说个不停，这是他从小穿梭的街市，虽商铺早已更新换代，但儿时的一草一木仍在。李慕青也难得放下了京城的桎梏，朗朗笑声不绝于耳，这里是自由的，不似京城规矩多，夜市上南来北往的商人，还有花船上或铮铮琴音或翩翩起舞，眼花缭乱。北方久经战火，虽民生得已恢复，终不似这江州只略微受了些战火波及，短短三年已恢复往日繁华。
　　回到府里，夜已深，灯火已息，主院书房的烛火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显眼。父亲竟还未休息？未及深想，就被李慕青拉回。

　　第二日照常去东院给顾决诊治，顾凛借机问了些生意上的事。
　　“大哥，最近家里的生意很忙吗？”
　　“还行，何出此问？”
　　“我回来这两日皆看到父亲在书房忙到很晚，”顾凛皱眉，“昨日三更书房还亮着。”
　　“唉……是我的错，”顾决看着李慕青拔掉银针，叹气：“弱冠之后家里的生意我就慢慢接手了，唯独漕运上的事……”
　　“对不起，大哥……我……”顾决畏水的事顾凛此前已听顾老爷说过。
　　知道顾凛又开始内疚，顾决摇摇头：“你不要多想，漕运上的事原本就是二叔在管，我毕竟是晚辈不好过问太多，顾家生意繁杂，我乐的轻松，只是劳累父亲一直不能休息。”
　　“漕运出事了吗？”
　　“是有一些事，无妨，”顾决笑笑，“你呀好不容易回来就别操心这操心那了，父亲自有定夺，你便带着慕青好好在江州游玩一番即可。”
　　顾凛知道顾决的性子，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不会说，想起昨晚收到的密旨，顾凛有些不放心，“大哥，家里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与我说。”
　　“知道啦，”顾决拉着顾凛的胳膊站起，“陪我去偏厅用完早饭再走，顾立，帮二少夫人拿医箱，慕青，今日我让厨房做了京城早食，你吃吃看地不地道，等吃完了回去好好歇息，晚上让顾凛带你去夜市，咱们江州的夜市可是非常热闹的。”
　　李慕青跟在后面走着，赶紧应好。“昨晚回城时去过一回了，确实热闹。”
　　“可尽兴？今日还可去看看，每日都会有些新玩意儿。”
　　李慕青促狭的瞥一眼顾凛抿嘴笑红了脸，“昨日倒是和某人说好了，要连去三日的。”
　　顾决看看顾凛，“哦？想不到某人还挺会哄媳妇的。”
　　顾凛被取笑了个大红脸，咧嘴笑道：“大哥要一起去吗？”
　　“我就不凑这热闹了，免得某人不好意思表现，哈哈哈哈哈”一阵笑闹就到了偏厅。
　　刚吃完饭顾立拿着一摞画册进来，面色难看：“公子，佛堂那边又送了画册来，还说，这次您要是不给个交代，晚间夫人就要亲自过来。”
　　顾决看到顾立放在面前厚厚的一摞画册，眉心紧皱，有苦说不出。
　　“大哥，这是什么？”直接放置于饭桌上，想来并不是什么重要之物，顾凛伸手拿过，顾决并未阻止。打开一看，“女子画像？”
　　看看顾决难看的脸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顾凛没忍住，哈哈笑出了声，“大哥，艳福不浅啊……”
　　顾决哪里听不出这些调侃，捏捏眉心不住叹气，“唉……至母亲去了佛堂后取消了晨昏定省，我有时忙起来半月也见不到一面，也算是清净了不少时日，没想到这两日连着派人来催。”
　　“只怕是我与顾凛给大哥招来的，”李慕青轻笑，“眼见顾凛都已成家，主母哪有不急的。”
　　“哎！我说母亲这两日急的不行，”顾决恶狠狠看向顾凛，“你小子，快给我出出主意，我就不怪你了。”
　　顾凛哈哈大笑：“我哪有什么主意，男大当娶女大当嫁，大哥也26了吧，早该娶妻了，要不是……”顾凛察觉自己说多了赶紧打住，怕顾决心里不舒服。回来江州这些日子，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少了战场的肃杀，少了京城的诡谲，自己的笑容和话语都多了好多。
　　顾决却当做没听出他口中的意思，“我啊一辈子就这样喽，怕是要辜负母亲的好意。”说着转头让顾立将画册拿下去，一册未看，只交代顾立回话，说自己晚间亲自去佛堂向母亲赔罪。
　　“大哥怎能如此说，大哥是父亲嫡子，怎能不成家传承香火？”
　　“什么嫡子不嫡子的，你我都是父亲的儿子，以后莫要如此说。”儿时，下人们总爱在私下说这些闲话，顾决最不爱听这些，长辈无状，稚子何辜？就是姨娘常在小小的顾凛耳边说这些嫡庶之别，让顾凛心下记得深刻。
　　“不说就是，你也别转移话题，怎能不成家，难道真是因为……”
　　“不是因为腿疾，你不要自责，是我自己的缘故，”顾决看看静静坐在顾凛身旁的李慕青，这两日吃饭他也看出二人总是互相照顾，眼波流转羡煞旁人，“娶妻当是要娶自己心爱的女子，才能琴瑟和鸣，不然岂不是互相耽误。”
　　顾凛心里略有所思，但一时抓不到头绪，但仍不放弃劝说：“可大哥总是要传承血脉的，你若不娶妻生子，只怕父亲第一个不饶你！”
　　顾决愣了许久，只模糊说了句：“此事你就别操心了，好了好了，我还有生意要处理，你带慕青回去休息吧。”
　　顾凛还想说什么，被李慕青扯扯衣袖，住了嘴，看出顾决不想再说，只好起身告辞回了西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