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子不语非鱼

37、顾柳往事

　　第三十七章顾柳往事
　　顾伯期已经半年没有回家了，柳三娘每日照顾着顾决，亲力亲为，但日子并不清净，柳家又来了人，是柳母，柳三娘不能不见。
　　“三娘，我刚跟你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娘，让我想想吧。”看着躺在一旁睡着的顾决，柳三娘陷入沉思，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切是为了什么，自己已经有儿子了，怎么又会失去顾家主母的地位。
　　“女儿啊，难道我还能害你吗？”柳母又换了话头开始说，“伯期很久没回来了吧？这男人啊，都是图新鲜的，你不给他在家里安排好，他便去外面寻，你又能怎么办？家里安排好了你还能落个贤妻的称号，他要是敬重你或许一年还能来你房里几回，总比现在成日不回家的好……”
　　柳三娘眼眶已经发红，她再听不进去柳母说的任何话，耳边嗡嗡的响，这一切都太失败了。原以为柳家送族妹来为妾，待生下儿子，一切就结束了，自己的婚姻又可以恢复原来的美满，可是族妹生的是女儿，柳家又开始来劝说。
　　“三娘啊，先前那个太安静乖巧也不好，不会讨伯期喜欢，前日你族叔来家里，带来了他的小女，刚十五长的如花似玉，一说一笑哄的人开心不已，要是能过来跟你作伴，想必你和伯期都会喜欢……”看出柳三娘有些心不在焉，柳母又笑着说开，没一会儿话又绕回来，“你兄长马上要去京都，听说那儿处处都要花钱……”
　　柳三娘再听不下去，以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为由将柳母请了出去。柳母并未马上离去，转去后院见了那妾室，那妾室原本就是柳家旁支的女儿，柳母见说不通柳三娘，便以柳家主家身份要胁那妾室，让她等顾伯期回来后，自己多凑前去表现，争取生个儿子，妾室被唬的连连下跪不敢不从。
　　又一年过去，临近中秋，顾决是八月十六出生，眼看要四岁，是个会跟在柳三娘后头叽叽咕咕讲话的活泼孩子，还时不时逗一逗快两岁的小庶妹，那孩子跟妾室一样话很少，总是安静的坐在角落小凳上，被顾决逗弄都不敢哭。这些年顾伯期再忙也会回来给顾决过生日，还有两天才生辰，府里已经热热闹闹的开始准备。
　　顾伯期回来，柳三娘罕见的没有在顾伯期面前说起以往那些三从四德开枝散叶的话，两人难得好好相处了几日，仿佛回到了新婚那些时候。热热闹闹给顾决过了生辰，晚间柳三娘忙着清点生辰礼，顾伯期喝多了先回主院暂歇，谁知那从来不往跟前凑的妾室，竟然趁柳三娘不在，偷偷跑来侍候。
　　以为是柳三娘回来，顾伯期抱了满怀，觉察不对睁开双眼，登时大怒。有时顾伯期也会问自己，怎么别的男子都巴不得享这齐人之福，他却不喜欢，他只想像自己父母一样，携手一生一起老去。
　　主院里瞬时灯火通明，顾伯期叫来仆人，要将这“不知轻重”的妾室打杀。
　　柳三娘得到消息敢回主院，妾室衣衫不整的跪趴在地上痛哭不止，不断求饶，顾伯期站在廊下，冷凝着脸冷眼旁观仆人们实施杖刑。
　　看到柳三娘过来，顾伯期还是满眼怒意。
　　“伯期，这是干什么？”
　　顾伯期怒视柳三娘：“是你安排的？”
　　“这是什么意思？”柳三娘不懂顾伯期的敌意在哪里，挥手招来今晚在主院照看的仆妇，仆妇赶紧上前解释，吓的语气都发抖。
　　柳三娘听后长叹一口气，靠近顾伯期，也不说话，柔柔的抬头看着眼前怒气未消的男人，轻扯他的衣袖示弱。顾伯期轻叹口气，在衣袖下牵住示弱的小手安抚，眼里却是并不打算放过的风暴。
　　顾伯期眼神示意顾连将妾室拉下去处理，那是青年连叔，从小在顾伯期身边侍候长大，一眼便能看懂顾伯期的意思，赶紧吩咐仆人将奄奄一息的妾室拖走。
　　柳三娘看出了顾伯期的意思，着急起来。
　　“伯期，放过她吧，她也是苦命人。”
　　“苦命？这是她自己的选择。”顾伯期不屑。
　　“不是的不是的，”柳三娘急急解释，这些话原来从未对顾伯期说过，“她原是我一个族妹，被柳家选中来侍候你，她原也是不愿的，不过是我母亲用她父兄的前程要胁她罢了，我知道原来是我糊涂，这些日子我已经想明白了，柳家那些事我再也不愿意管了，但是她毕竟生下了蓉蓉，你就放她一命吧。”
　　听见主母的求情，奄奄一息的妾室强撑着在仆人的挟持下抬起头哭诉：“求求主人主母，以后我定日日在后院侍候主母再不往前，蓉蓉还小，我……”
　　话没说完人已经哭的背过气去，柳三娘着急保证：“我们好好过日子吧，我再不糊涂了……伯期，放过她吧，别造杀孽。”
　　“他们不过是欺你心软！”顾伯期妥协，“顾连，顾家事多，主母繁忙，今后柳家的事就不要叨扰主母了，直接报给我。”
　　柳三娘点头，自己真的累了再管不起柳家的事了。顾连得信连连点头，顾家终于要迎来春天。

　　“春天总是逝去的很快，又一年八月，伯期外出还没回来，但我知道他定会在决儿生辰前赶回来，而且我还有更好的消息告诉他。”
　　述说往事的柳三娘眉眼间也随着话语明朗起来，可那明朗过后是更深层的愁绪。
　　“中秋前两日他带回一个女子，即将生产，他说是他的，”再平静的语言也无法掩饰当初的场景带来的伤害，“他跟我解释是被人算计，我想起他十月外出巡铺，没到一月就回来了，把自己关在书房十来天，吃喝都是老连送进去，谁也不见，出来后清瘦很多，但你问他，什么也不说。我了解他，可再了解，我也无法原谅，这世上我从未恨过谁，可我恨那个女子，我恨……”
　　李慕青上前轻抚柳三娘放置在腹前痛苦的发抖的双手，两人第一次这样靠近，“主母，别怕，已经过去了，不要哭伤眼睛。”
　　柳三娘才觉察自己竟然流出了泪，拾起锦帕轻拭，再也无法平静，“我失去了第二个孩儿，就在他带那女子回来的那天，那本是我准备给他的惊喜……昏昏沉沉十来日才清醒……决儿的生辰也没过成……醒来便听说那女子在中秋生下了一个男孩……”
　　柳三娘的叙述越来越不成句，越来越低沉，“我恨她，恨她的孩儿，恨顾伯期……我再不能安然度日，顾家也再无安宁，我们开始无止尽的争吵和责骂……这顾宅没有一个人开心，所有人都活的难受……决儿出事后，我就向上天乞求，只要他能活下去，我定日日跪在佛前供奉。”
　　柳三娘抬起眼看着李慕青，泪眼朦胧，“佛祖待我不薄，决儿即将恢复如初，想不到会是顾凛带回了你继续治疗决儿，或许这就是缘分。”
　　“世间因果循环，您已经做的很好了，您保下了无辜的妾室，给蓉姐姐找了好婆家，而且我听顾凛说，姨娘能以侧室礼葬入祖坟，也是您去父亲面前求的情。往事如烟，您应该试着放下过去，好好生活了，别再折磨自己了。”
　　柳三娘再忍不住呜呜咽咽的趴在软榻上哭起来，这半生太苦，太苦……
　　李慕青悄悄退出了后院，妾室安静的守在角房，看见李慕青出来，轻轻起身行了礼。院外的风景正好，李慕青抬头从错落的院墙看上去，阳光明媚。世间女子皆苦，接受迂腐教导困于内宅的女子更苦，她们不甘不愿的日复一日做着别人口中的贤妻良母。
　　抚抚脸颊的伤，轻笑一声，自己可真是庸人自扰，夫妻之间相互沟通相互信任相互爱护何其重要。柳三娘和顾伯期已成遗憾，难道自己与顾凛也要留下遗憾吗？不再胡思乱想，不再游移不定，李慕青想更靠近顾凛一点点，一点点。

　　“将军！将军！别睡，马上就到了！”
　　陆火扶着顾凛，一路用轻功疾驰在坊间，正值宵禁时分，灯火接连熄灭，没人注意坊间暗行的两人。顾凛已经接近昏迷，强打着精神提气在陆火搀扶下借力前行。
　　“不要慌，带我回顾府。”“不要在宁州停太久，宁州知府不可信。”“别惊动官府，偷偷潜进西苑找我夫人。”陆火不停回忆顾凛受伤时说的话，一步步躲避人群将顾凛带回西苑。
　　推开主卧，陆火已经顾忌不到礼仪，将顾凛一边扶进去一边急声喊着“夫人”。
　　李慕青被惊醒，披上外衣从屏风后绕出，陆火跪在门口，怀里是已经昏迷的顾凛，急急的上前：“这是怎么回事？”
　　“夫人，快救救将军，左臂一刀砍伤，右肩一剑从后穿刺。”陆火简单说明当时的情况。
　　李慕青一边查看一边交代：“你去将常满叫来与你一起将将军抬到床上去，让小环带上医箱过来。”
　　“是。”陆火速去。
　　还好西苑没有其他仆妇侍候，常满和小环轻声前来没有点亮院内其他灯火，只在主卧房内点了两盏灯方便李慕青诊治。
　　常满和陆火在一旁急的不行，也不敢催促，小环在一旁协助李慕青看诊。
　　“左臂是你处理的？”
　　“是，可有不妥？”
　　“没，挺好，处理及时，没伤到骨头，等会儿让小环重新包扎一下敷些草药即可。”李慕青一边查看手上银针不停。
　　陆火有些着急：“右肩呢？当时只简单撒了止血的药粉，并没起效，一路上流血不止。”
　　“是贯穿伤，没伤到要害，但失血过多有些棘手，我已用银针止血，”虽已立秋，李慕青也热出了一身薄汗，小环适时伸出锦帕擦拭，“常满，去烧些热水来，等会儿洗伤口备用。小环，医箱下层绿瓷瓶拿出给我。”
　　李慕青从绿瓷瓶内取出一粒药丸喂给顾凛，一抬下巴轻点穴位药丸就入喉。“这个药可防破伤感染，需三个时辰一颗，共三次，小环，剩下两次你来。”
　　“是。”
　　“接下来，你每隔一炷香查看一次体温和脉搏，如有异常，迅速提醒我。”李慕青交代完起身往旁边的书房走去，喊上陆火：“小火，可以说说你们去干什么了吗？”
　　“这……”
　　李慕青并不着急，一边行走一边等陆火回答，“我知道你绝不是来江州休假，将军亦不是，原来我无心过问将军的事，但是这些时日我在江州也有了一些不同的体会，将军既是我的夫君，有些事我想我有必要了解下。”
　　“可是……”
　　“我知道你的顾虑，你的身份必定和将军背后的身份有关，你们在保密，”李慕青推开书房的门，在案桌上点上一盏烛火，并不理会身后诧异的陆火，“祖父将我嫁给将军，将军又怎会是一般四品小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