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枫擒雨

3、第一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三）

　　两人抬头望去，正是那菁儿。只见她斜着眼望着她们，酸溜溜地道：“也不看看你什么身份，也配？”
　　紫莹涨红了脸，垂下头去，虽说不服气，但见着对方是最得宠的丫环，只得忍了。
　　潭潇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朝廷开科举，就是为了招揽天下有贤之士，只要贤能，不论出身。你凭什么这么说？”
　　除了几个主子，菁儿还不曾这样被人顶撞过，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哼，你别以为你识几个字就了不起。告诉你，女子无才就是德。只有那些风尘女子，才像你这样学些舞文弄墨的东西讨男人开心。正经人家的女孩子，只要乖乖地相夫教子，便是贤良淑德。”
　　潭潇轻笑，有几分同情地看着她：“你既然要这样轻贱自己，我也无话可说。”
　　“你！”菁儿气急，扬起手，眼见一个巴掌就要招呼到潭潇的脸上。
　　“吵什么呢！”门外传来一声喝。
　　“公……公子。”菁儿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叶展羲。
　　叶展羲瞥了眼菁儿高高扬起的那只手，皱了皱眉：“你在干什么呢？”
　　菁儿慌忙放下手，小声道：“这贱人出言不逊，奴婢正要教训她。”
　　“教训？”叶展羲冷笑一声道，“她是我房里的丫环，要教训也是我来教训，你什么东西，敢来碰我的人？”
　　“是，奴婢知错了。”菁儿低着头，抽泣着道。
　　叶展羲不再多看她一眼，对着潭潇道：“走吧！”
　　“是，公子。”潭潇在菁儿恶狠狠的目光中踏了出去。
　　“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潭潇在他身后轻声问。
　　“谢我什么？”叶展羲饶有兴趣地回过头来。
　　潭潇垂着眼淡淡道：“帮我解了围。”
　　“其实我有些后悔，真该晚些时候进来。”叶展羲唇边露出玩味的笑，“我很好奇，要是她刚刚扇了你一巴掌，你会有什么反应。”
　　潭潇轻笑：“公子觉得呢？”
　　“我觉得你会回她一巴掌。”叶展羲盯着她的眼睛，似是要看透她。
　　潭潇摇摇头，笑着绕开挡在她面前的叶展羲。
　　“怎么，我说错了？可我觉得你不像是个愿忍气吞声的人啊。明明连宋子行都敢顶回去。”
　　潭潇回过头看着他，笑道：“只听说过狗咬人，公子可见过去咬狗的人呢？”
　　叶展羲一怔，反应过来后哈哈笑了两声，跟了上去。

　　*

　　案上的青花熏炉散发着阵阵幽香，女帝抬起头，看了看窗外，东方的天际露出白蒙蒙的鱼肚色，该到上朝的时候了。昨晚，她又是一整宿都没睡。这两天，各地的奏折如雪片般飞来，堆满了案头，而且大多不是什么好事。不是哪里一月未雨，就是哪里的大堤又决口。其中，还不乏一些贪官污吏，趁着这时候压榨百姓。每件事都要她操心。等会儿到了朝堂之上，还要忍受无穷无尽的争吵，真不知这一切何时才到个头。
　　她累了。
　　虽然这些年来她一直留心提拔一些有才干的官吏，可还是找不到一个能真正辅助自己的人。曹太师又在这个告病致仕，她也不忍心再强留他，毕竟他也有七十多岁了，实在是到了该享天伦之乐的时候。薛振裘虽然能干，但却是个老顽固，骨子里看不起女人。偏偏她一手提拔的赵芝宁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子，简直和薛振裘是水火不容。而高远升，实在是个老狐狸，让她放心不下。还有她的那个宰相，她苦笑着摇摇头。
　　但愿这次的科举可以为她筛选出一些人材来。
　　“皇上，时辰到了。”一个宫女轻声提醒道。
　　女帝起身，宫女们给她换上朝服。双层的锦缎上暗起云纹，印出的是象征富贵的牡丹，镶金丝的面料上绣着一只凤凰，栩栩如生……
　　正德殿，女帝高高地坐在玉座上，扫了一眼她的文武百官们，很好，除了宰相要主持今日的秋闱，其他所有的人都到了。最近有些大臣，因为与自己政见不合便告假不上朝，着实让她头疼。
　　“相信众卿家也都听说了，自入夏以来，各地灾患不断，朕已决定开仓赈灾。凡是受灾的州县，今岁一概免税。”
　　“皇上英明。”百官齐声道。
　　“另外，朕要严格控制各地的粮价，严禁囤粮。凡囤积居奇、以本伤人者，杖三十，所囤粮食悉数充公。另外，各州县官员不得将流民拒于城外，应尽量安顿，至于所需物资……李卿家。”
　　户部尚书李明喻出列道：“臣在。”
　　“库银还剩多少？”
　　“皇上……”李明喻不由露出尴尬之色。
　　“罢了罢了。”女帝摆了摆手。其实那李明喻早就上过表，国库再空虚下去只怕连百官的俸银都发不出了，“今日朕想听听众卿家的意见，有何良策可解国库之急？”
　　“皇上。”礼部尚书赵芝宁第一个道：“先帝曾以武功威震天下，其在位两年，征兵达百万之众，每年军饷耗国库七成。皇上登基后，以此为弊，下令重新编制军队，欲减少军费开支。然，收效甚微，每年军饷仍耗国库五成之多。臣以为，天下以民为重，军队的存在亦是为民请命，故此关键之时，望皇上下令允许一些士兵解甲归田。一来可以减少军费支出，二来可以增加生产，三来……”
　　“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兵部尚书薛振裘不及她说完，便激动地站出来道，“皇上圣明，近年来，丘齿国一直对我朝虎视眈眈，其之所以按兵不动，一来是我朝有苍阙国这一盟友，二来就是因为我国强大的兵力。若一旦削减军队，丘齿国便会觉得有机可乘，到时候，苦的便是我边境的百姓啊皇上。”
　　“哼。”赵芝宁冷哼一声，道，“皇上有所不知，其实我边境的百姓受军队之害久矣。那些士兵平时没仗打，无所事事，便不时扰民。有的仗着自己是军营的人，犯了事官府又无权惩治他们，于是无法无天，甚至干出偷鸡摸狗、奸淫掳掠的勾当来。”
　　女帝面有愠色：“薛卿家，真有此事？”她养着这些军队可不是让他们去骚扰自己的子民的。
　　“皇上，这只是极个别的人，而且也早已军法处置。赵大人这是以偏概全。”
　　女帝沉思了一会：“两位卿家说的都有几分道理，众卿家以为如何？”
　　“皇上，臣觉得赵大人这个办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再说冗兵一直是皇上的心病，此举一举多得。事出无奈，纵使那些将军们也没什么话好说。”说话的是工部尚书陈栋梁。他倒不是要帮那赵芝宁，只是很早就看兵部不顺眼了。每次朝廷拨下的银子都优先给军队，要是能拨给工部，早就筑了坚固的大堤了，也许今年的灾情也不会那么严重了。
　　“皇上，臣以为不可，这是拆东墙补西墙。谁知道削减了军队，会不会引发更大的危机。”
　　“要是能裁减一部分军队，每年可以给国家省下多少银子啊。而且，我们可以养兵于民，臣认为此计可行。”
　　“军队被裁减，地方将领必心生不满。若起叛乱，后果不堪设想。”
　　百官你一句我一句，一时争不出个所以然来。
　　女帝皱了皱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高远升：“高卿家觉得此计可行否？”
　　高远升不动声色道：“裁减军队非一朝一夕之事，只怕远水救不了近火，徒生枝节。”
　　刚有人欲反驳，女帝便摇了摇手：“此事朕再想想吧，朕今天累了，退朝吧。”

　　*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薛振裘怒极，丫环奉上的茶还不及喝，便被他拂落摔碎在地上。众人也不敢去收拾，大气不出默立在原地。
　　“既然骑到老夫的头上来了！”薛振裘气得牙痒痒。之前蓝晓凤的案子，他已经对皇上的处理颇为不满；后来提案重修律法的事又没被皇上认可，瘪了他一肚子的怨气；现在，他不去招惹那别人，别人倒来招惹他。削减军队，哼，根本就是不把他这个兵部尚书放在眼里了。
　　“爹，又有何事惹得您如此生气？”一年轻男子款款步入，凤目微瞑，慵懒地笑着。
　　薛振裘一听声音便知道是他的儿子薛镜堂，也不抬头，叹了口气：“回来啦。”
　　“你们都退下吧。”屏退了一干人等，薛镜堂又笑着道：“爹，这事不是还没个定论嘛。”
　　薛振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都知道了？”
　　“回来的时候，我见着了罗大人，这才知道了今天朝上的事。于是便急着赶回来了。”
　　“裁减军队，真是妇人之见！”薛振裘一气，又狠狠拍了下桌子。
　　薛镜堂神色一凛，起身关好门，又笑道：“如今女帝执政，爹这么说可是想让全家一起被流放么？”
　　“唉，反正唯独这件事，我是万万不会松口的。”薛振裘厉色道，“我马上就写信给几位将军，联名上书劝皇上打消这个念头。”
　　“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薛镜堂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缓缓开口道，“我看皇上最终是不会答应的。”
　　“噢？”薛振裘一向看好他这个儿子，但是听他说得如此确信，不免有几分好奇。
　　“比起先帝，皇上身为女子，在军中的声望一直很低。加上多次重新编制军队，引起部分驻将不满，以为武官不如文官受重视。这次一旦裁军，那些长期心怀不满的驻将会以为皇上要削其兵权，必定孤注一掷，集兵叛乱。皇上又怎么会没考虑到这点呢？所以爹联名上书，实在是多此一举，反而招来结党的污名，引起皇上反感。”
　　薛振裘点点头，面色稍霁：“还是你想的周到。难得这件事太尉大人也表了态，想是皇上也有分寸的。反而这次赵芝宁得罪了不少人，日后有她受的了。”
　　薛镜堂面露不屑之色：“高远升那只老狐狸，爹，你还是不要太相信他了。他是拿爹你当他的枪，日后说不定还会成了他的盾。上两次他都没有帮你在朝上说话，这次他是看准了皇上的心思，才装了好人。他这个太尉，虽位居三公之首，却只是个虚职。如今他暗地里拉拢爹，必有所图。”
　　“唉，想当年他带头反对女子为帝。皇上登基后，第一个便削了他的兵权，念在其也是三朝元老，授予太尉一职，却没有实权。好歹我也是他一手提拔的，你以后遇见那高炜卿，场面上该做的可别少了。”
　　“爹不用操心。等我这次高中，便离入内阁之日不远矣。到时候爹在朝中也可以多个帮手。”
　　薛振裘宽慰地笑笑：“看来今日考得不错啊。”
　　“信手拈来。”
　　“那就好。”薛振裘突然想到什么：“那……你可见着他了？”
　　薛镜堂神色微沉，唇角不经意间挂起一抹冷笑：“我终有一日会超越他的。”
　　门突然被撞开，闯进个女子，嘻笑着道：“咦，大哥，你要超越谁啊？”
　　薛振裘板起脸，喝道“敏敏，你也太不像话了。我和你大哥在说话，你怎么不敲门就闯进来了？！”
　　“嘁，都是自家人，搞得这么神秘干什么。”薛敏敏撇撇嘴，“大哥，你说是不是。”
　　薛镜堂宠溺地看着她笑笑：“谁说你是我们家的，你分明就是小时候从大街上捡回来的。”
　　“信你才怪。”女子瞪了她一眼，“我跟爹爹长得这么像，一看就知道是爹爹的女儿。”
　　薛振裘终于忍不住笑着道：“唉，真是宠坏了。无事献殷情，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是想学鞭子还是耍枪啊？”
　　他这个女儿的确像他，自小便像个男孩子似的，竟是喜欢习武，看书也只看兵书。性子又烈，让她学琴棋书画她竟然绝食。实在是拿她没有办法。而他的儿子……他看了正抿唇偷笑敏敏的镜堂，看到的却都是他那去世已久的发妻的影子。一个男子，薛镜堂却俊美得如女子一般。
　　“爹爹，那我说了啊。”薛敏敏眨眨眼，突然道，“我要考武状元！”
　　此话一出，莫说薛振裘，连一向自以为了解这个妹妹的薛镜堂，眼里都不禁闪过一丝讶色。
　　薛振裘刚刚缓过来点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不准！”
　　“大哥不也去考科举了吗，我为什么不可以。”
　　“女孩子家考什么状元，还是考武状元。荒唐，太荒唐了！”薛振裘简直比听到裁军的时候还要震怒。
　　薛镜堂好声劝道：“敏敏，你也知道爹最不喜欢女子为官了，你现在还要做武官。”
　　薛敏敏也急了：“女子怎么了。当今的皇上还是女子呢！为什么女子不可以做将军？！”
　　“这件事以后提都不要提，给我滚回房去！”
　　“爹，你不讲理！”
　　薛镜堂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轻声道：“敏敏啊，你先回去吧。爹最近心情不好，这件事先搁一搁吧。”
　　薛敏敏一跺脚，摔门而去。
　　“宠坏了宠坏了，一个女孩子做什么武官。说出去真是被人笑话，气死我了。”
　　“爹，敏敏只是一时孩子气，我会劝劝她的。”薛镜堂尴尬地笑笑，话虽如此，他这个妹妹的脾气他最清楚了，只怕谁也改变不了她的决定。这事，只能拖一天是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