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四十二章 ...
-
灏渺天涧,位于青丘极东,靠近日光山,是一处深逾百丈的山涧,雾霄云縠般的水幕后,洞庭幽深,如梦似幻。
涂潆确实在灏渺天涧,此刻正躺在一张晶莹剔透的石玉床上。
涂潆又不在灏渺天涧,石玉床上躺着的,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不过这具躯壳面若桃花、肤白唇红,双眸轻轻阖着,似乎只是在熟睡罢了。
张灵止站在石玉床边上,面色看似平静,内心却不禁一阵微颤。
虽说,涂潆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只在梦中见过一面的陌生女子,但此刻,看到她真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且的的确确与楚兮兮长得一模一样,他仍是难免惊诧,心跳也跟着快了几分。
涂涟走到他旁边,静静地看着涂潆,良久,生出一声轻叹:“北阴寒玉床只能保她肉身不腐不坏,却聚不回她的元神,她就这样躺了两千余年了。”
张灵止轻声问道:“她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擅使禁咒,便要受罚。”涂涟又叹一声:“魂魄堕入六道,历十世轮回,世世横死,最后灰飞烟灭,魂归混沌。”
这一番话,犹如晴天霹雳,将张灵止震得耳鸣目眩,心脏猛地一缩,钻心的痛,顺着脉络直抵百骸。
他张了张嘴,喃喃唤了一声:“兮兮……”
涂涟转身看他,沉声道:“她正是小潆的第十世,也是最后一世了。”
“最后一世……”脑子里一阵晕眩,张灵止趔趄了两步,若非涂涟眼疾搀扶,怕已是跌坐在地。
“她为何,为何……”嘴唇嗫嚅着,终究是讲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涂涟扶张灵止坐到一旁的石凳上,转身望向石玉床上的涂潆,幽幽叹了口气,从袖袍中取出一页符纸。
橙黄的符纸上,没有符箓图案,却是用赤红朱砂洋洋洒洒写下的几行诗句——
北山之巅有混沌,
两仪微尘浮翠云。
湖光潋滟绕铃兰,
向死而生见浪沧。
张灵止只一眼便看出,那正是自己的笔迹,他看向涂涟,疑惑道:“这是……?”
“看来你确实是忘得彻底。”涂涟淡淡地摇了摇头,说:“这是小潆随身之物,当年我去凡间看她,就见她时刻着紧,说是你亲笔留于她的,顺着诗句便能找到你。”
张灵止又细细研读了一遍,忽地急声道:“浪沧山,潋滟湖!”
涂涟点头,道:“没错,就是那里。你去了之后,或许就能找到真相,寻回记忆了。”
张灵止闻言,二话不说,起身一揖:“多谢三殿下提点,灵止告辞。”
涂涟点了点头,起了一半的身子还未站直,就见张灵止双手结印,瞬间消失了。
他遂又坐下,连连扶着额,叹惋二人命运多舛、情路坎坷,也不知张灵止此去,能否得偿所愿。
他望向石床上的涂潆,又一声轻叹:“张灵止啊,如今只有你能救她了。”
……
北邙山颠,翠云峰崖。
张灵止望着面前连绵无垠的云海,沉声自语了句:“就是这里了。”
他弃儒修道之路,正是始于北邙山颠的翠云峰。
当年他年纪尚轻,虽身在朝政,却志慕清虚,没多久就隐居离世,来到北邙山翠云峰的上清宫潜心修道。
此刻故地重游,心境却已非当时。
向死而生见浪沧……
张灵止略微沉吟了片刻,脚下轻点,毅然决然地从悬崖边跳了下去。
身体在厚重的云层中急速坠落,张灵止闭上眼睛,感受到阵阵凛冽的寒风在耳边呼啸。
如此下落了没多久,身子忽地一顿,下坠的势头瞬间变成了飞速上浮,周遭云层瞬间消散,变成了碧蓝清澈的水光。
一股无形的力道将他托将而出,就听见哗啦一阵水声,张灵止猛然睁开眼,就见自己正漂浮在一片幽蓝泛碧的湖水中。
他飞身而起落于岸边,刚一踏入湖边那片莹白剔透的铃兰花海,一幅幅似曾相识的画面便在脑海中飞速闪过,记忆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
“我可不是妖怪,我是青丘九尾狐族,四公主,涂潆。”
少女提着裙摆,挑挑拣拣地掐了一朵铃兰花别在鬓角,转过头,笑靥如花,一双黑眸,藏星纳月。
“你是何人?”
回眸一笑间百媚千娇,令他惊为天人。
……
“阿陵,我叫你阿陵可好?”
她歪着脑袋看他,一双美目顾盼生辉。
他点头应允,温润地唤了声:“潆儿。”
……
她总爱跑来湖边的竹楼偷看他,每每趴在那方窗棂,歪着脑袋,眉眼弯弯,笑容娇憨。
他轻声唤她:“潆儿。”
她却吓得提了裙摆就逃,活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他哑然失笑,听到她跌跌撞撞地下了楼,中途貌似差点绊倒。
纤长的手指捻了个诀,一只金光闪闪的蝴蝶跃然于掌心,他凑近蝴蝶,眉眼含笑地轻声道:“潆儿,潋滟湖里的鳜鱼肥了,明日捉几尾来烤着吃可好?”说完,手掌一挥,蝴蝶翩翩然地转了两圈,便朝着竹楼后面的竹林飞去了。
……
“阿陵,你笑起来可真好看,潆儿喜欢看你笑!”
她又怎知,她娇艳动人的笑,亦是他见过最美的。
……
“阿陵,三哥也来了凡间,约我去洛阳的云篆楼相见呢。”她围着靠坐在竹榻上看书的他转了半圈,犹犹豫豫地绞着裙袂,嘀咕道:“可我怕这一去,便找不见回来了……”
他闻言,莞尔一笑,提笔便在一张符纸上写了几行诗,叠成一个小巧的八角形,塞进了她的手心。
“不记得了就拿出来看,顺着诗句便能找到了。”
……
“爹爹说,我此番下凡,是来历情劫的……阿陵,究竟什么是情劫?”
她坐在湖边的青石上,荡过湖水的莲足湿漉漉的,在阳光下白成了一块剔透的美玉。
他蹲在她面前,就着白布一点一点拭干她足上的水,脚踝那朵幽蓝的莲花印记,瞬间令他迷了眼,乱了心, 从此成了他一生的羁绊。
“这枚印记自我出生便有,因为形似我们青丘独有的水潆莲生花,所以爹爹给我起名叫涂潆。”她轻轻摇晃着玉足,笑着说:“水潆莲生每一百年开一次花,赶着早春,从立春开到惊蛰,花期仅一月,之后便要再等一百年。每当花开之时,一整片流泽海,漂满蓝幽幽的莲生花,特别的好看。”
“阿陵,待下次开花之时,我带你去青丘,好不好?”
他托着她的足,指腹拂过那枚印记,轻声应了一个字:“好。”
“那说定了哦。”
“嗯。”
他听见她咯咯笑起来,那笑声,像是断线的珠玉,叮咚落进他的心里。
他仰起头,温柔缱绻地笑:“潆儿,我娶了你可好?”
她霎时羞得别开脸,双颊绯红,嘟囔许久也不知讲些什么,终是轻轻地点了下头。
他与她跪在浪沧山颠,面朝着苍茫云海、浩瀚星空,情真意切地许下了相守一生的誓言。
……
张灵止沿着湖岸,一步一步穿过花海,缓缓走到了一座青石墓冢旁。
修长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摩挲着无字碑光滑的边楞。
这是他亲手堆砌的墓冢,当时他跪坐在地上,将青石一块一块堆累起来,从斜阳垂暮一直到第二日晨曦微露。
他知道,这座墓冢里面空无一物,就好像这块立在墓前的石碑,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他当年亲手埋葬的,不过是一段无法忘情的过往,和内心深沉的悔意。
……
“阿陵,你不要去好不好?你修道不过几年,如何斗得过那千年道行的鬼妖?”
她泪眼婆娑地劝他,死死拽着他,指甲陷进了他的皮肤里。
即使将他的手臂掐出了血痕,她依然没能阻了他毅然前往的心。
他逼回眼眶的泪,不停地跟她说着对不起,他还说:“潆儿,你回青丘吧。”
这便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战了三天三夜,最终与冥刹鬼妖虎伥罗同归于尽。
身殒之际,他仿佛又看到她的脸,他轻唤了声“潆儿”,还未等泪落下,就阖上了眼睛。
……
当他再次醒来时,他便知道她不在了。
阳光透过她时常趴着的那方窗棂照了进来,在地板上映下刺目的斑驳。
虽是三伏盛夏的午后,他仍觉得浑身冰冷,唯胸口一团暖流,温暖了他滑落的泪。
……
张灵止靠着墓碑坐了下来,手掌覆在胸膛上,缓缓地握成了拳,直到关节泛白,才颓然地垂下手臂。
他仰起头,轻轻地叹了一声:“潆儿……”
*
玄都紫府,八景宫,水岚烟霞。
湖心水榭忽然迸发出一片摄目的蓝光,赤玉莲台上那朵幽蓝的水潆莲生,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
此刻,正在九合之室凝神打坐的老君,猛然睁开双眼,身形一晃,便出现在了莲台旁。
他刚一赶到,就听见咔嗞几声脆响,赤玉莲台上渐渐蜿蜒出了一些细密的裂痕。
忽然,一道蓝光划出天际,幽蓝的莲花盏挣脱了封印,嗖地一下飞出了宫帏,没入了三十三天浩瀚无垠的云海中。
老君负手望去,一声叹息。
“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