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姑娘别哭

2、宣旨

　　到了浣衣局往门口一立，扯着嗓子宣：“宣，胡枝子，觐~见~”。

　　安静的浣衣局一下子喧哗起来，最先出来的是赵嬷嬷，趿拉着鞋，跌跌撞撞的往外跑。许是浣衣局这个鸟不拉屎的地儿不怎么讨人喜欢，好几年没半夜接过旨。出来看见德公公，瞪了他一眼，赶紧跪下。

　　德公公假装正经的咳了一声：“赵嬷嬷，皇上宣胡枝子”。
　　赵嬷嬷趁别人没看见，眉毛一立：“干啥！”德公公的拂尘一甩：“你们浣衣局的人脑子是不是都不利落，皇上宣，正事，麻利儿的！人呢？”

　　“睡觉呢！这丫头睡觉死。”赵嬷嬷答。

　　德公公一听：“那得嘞，我看一眼。”穿过已经跪着的宫人，走到胡枝子的卧房。所谓卧房，是一铺大通炕。浣衣局是宫里品阶最低的衙门，按例要6个人睡一个通炕。炕上的丫鬟们都醒了外面跪着呢，还剩一个睡的很沉的人，裹的严严实实，就露一个脑袋在外面。

　　德公公看见这光景，咧开嘴乐了一下，随即大喝一声：“宣！胡枝子觐见~~~！”

　　睡的正沉的胡枝子吓的一激灵，一轱辘爬起来，咣咣磕头：“奴婢知错了，别砍！”都说完了，才反应过来刚刚是在做梦。但是一看到德公公在，又晃了晃头。这大半夜的，德公公是唱的哪出？

　　德公公压抑着笑声，胡枝子也太好玩了。

　　“胡枝子，皇上宣你觐见。收拾一下，赶紧走着！”说罢便出去了。留胡枝子一个人发愣。

　　过了一会儿胡枝子收拾完出来了。穿了件深蓝色的齐脚脖的棉袄宫服，套了双棉旗鞋。德公公看着胡枝子这身打扮，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一般女子，如果皇上召见，怎么也要描眉画眼穿上像样的衣服。这胡枝子，倒是不在意。许是觉得自己相貌平庸，再怎么打扮也不管用。
　　拂尘一甩，就走了。

　　胡枝子跟在后面，出了浣衣局，前后左右看看没有人，三步两步跑到德公公身边：“德叔，为啥事儿啊？”

　　“能为啥？咱们老家遭灾，皇上问起以往咱们怎么过冬，我就说起你阿妈冬天种菜的事儿了。”

　　“嗨！我当什么事儿呢！德叔您现在嘴也没什么把门了，我阿玛种菜那手段能解什么燃眉之急啊？”胡枝子进宫后，因着是同乡，跟御前的德公公和小文子格外亲。雪还在下着，脸上很快就着了一层凉意。

　　德公公一个劲儿的嘱咐胡枝子，皇上问什么说什么，别多话，皇上不喜欢话多的人。何况多说多错。

　　胡枝子纳闷的看着德公公：“公公话这么多，皇上怎么还留你？”公公手里的拂尘扫了胡枝子的肩膀说：“你还是担心你的狗命吧！”两个人小声说笑着，转眼便到了勤政殿。

　　胡枝子低着头碎步进了殿内，眼睛快速的扫一眼：奏折满满当当的挡着，看不见案后的人。规规矩矩的跪下，“奴婢给皇上请安。”

　　被奏折挡住的圣上并没有说话，她悄悄抬起头看着勤政殿，真是大，真是奢华，真是…好多奏折。看完了又赶紧伏下身跪着。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那边开始有了动静。先是奏折啪合上的声音，好像带着怒气。然后是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走路的声音，然后就这么走到她的面前。

　　地上伏跪着的人茂之没有什么印象，听说再有两年出宫了，那在宫里也有五六年了。他一向认人，哪怕是路过的宫女。是以对这个地上的奴才说：“抬起头回话”。

　　胡枝子身子并没动，以奇怪而费力的方式仰起头，看见皇上一身素白的寝妆，发冠高竖。没看清长相，也不敢看，再看就要冲撞圣驾了，于是又伏下身去。

　　茂之看着这个奴才的奇怪举动，觉得这可能是个脑子不好使的，不然也不会这样。长相倒是中规中矩，看起来是个老实人。不像蒙古部落的其他人，一脸凶相。突然就发了善心，对她道：站起来回话吧！

　　她叩了个头，是。然后站了起来，腿跪的太久了，酸了，千万只蚂蚁在腿里钻，一下就站不稳往前倒去。在快碰到皇上的一瞬间她心里大急，我的狗命！撞上就没了！然后以全身的力气向后仰去。砰！结结实实。

　　德公公在心里哎呦哎呦的叫，这丫头是怎么回事，平时挺机灵，怎么一看到当今圣上就这么没眼力。也不敢动，只是脸皱在一起，嘴斜着向后摆那么一下，嘶，得多疼。

　　再转身看圣上，面无表情看着枝子，好像在看一条狗。就这么过了一会儿，她爬了起来，强忍着头晕站着。茂之也不再看她，转身走回案后坐下。
　　“德昌说你在海拉尔老家的时候，冬天跟你阿玛种过菜。说说”茂之说完停下了。

　　胡枝子一听皇上问她这个，话匣子就打开了：“回皇上，是呢！海拉尔冬天冷，没有新鲜的菜可以吃。阿玛带着我去淮南做生意，看到那边天气暖，冬天也有菜吃，就想着原来天下这么大，不是所有的地方冬天都没有菜吃呀！就请教了淮南人，带着一些种子回去啦。回去之后呢，就搭了一个那么大的帐篷”，胡枝子兴高采烈，说到那么大的时候手臂伸开，比了一个大大的圆。茂之坐在案后，看不见胡枝子的表情和动作，但是能听出她声音里的高兴。突然想起已经薨逝的静雅皇后，静雅皇后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说过话，永远是柔柔的，像一潭深水，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他不想听到胡枝子说话，张嘴说刀“太聒噪，安静。”

　　胡枝子剩下的话突然梗在喉咙里，愣住了。

　　德公公狠狠的瞪了胡枝子一眼，告诉你少说话，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管不住自己的嘴。

　　勤政殿陷入一种奇怪的安静。茂之坐在案那头，胡枝子站在这头，留也不是，走也不敢开口，只能求救似的看着德公公。德公公看看茂之，又看看胡枝子，再看看茂之，再看看胡枝子，然后冲胡枝子摇了摇头，意思是要等。

　　胡枝子站在那儿，看见勤政殿的灯油快用完了，下人们上来加了一些。她就这么站着，无所适从。

　　四更天的梆子响起来了，茂之才知道自己失神了这么久。站起来走到胡枝子面前，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胡枝子的眼睛因着惊讶，睁的溜圆，第一次正面看皇上，想起睡前绿蕊他们叽叽喳喳那些话，竟没有一句假话！她一时之间忘了低头。怎么说呢，是天上的人啊，那眉、那眼、那鼻、那唇无一处不好看。他走到身边又觉得伟岸异常。就这么看着，心里便动了一动，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后宫的妃子们要为他争个你死我活，除了权力外，怕也是迷恋这副皮囊的吧？

　　被胡枝子盯着的茂之看见她傻呆呆的表情，心里泛起一阵恶心。想训她，又觉得没有必要。这个狗奴才脑子不灵光。转身对德公公说：“在宫里找个地方，让这个狗奴才按照她在海拉尔的方法种菜。

　　德公公连忙作揖：“喳”，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对皇上说：“那浣衣局的差事呢？”
　　茂之又转身看了胡枝子一眼：“先种菜，种出来有赏，种不出直接拖出去砍了，无需向朕禀报。”

　　胡枝子从勤政殿出来，缓缓向浣衣局走去。雪还没有停，彩色的宫灯被罩上一片白，发出混沌的光。胡枝子贪睡，宫里又有宵禁，从未看到过这样的皇宫。这是一个很美的夜晚呢！又想起海拉尔的冬天，人们早早便钻进帐篷，草原上可没有这些宫灯，草原的夜比皇宫的夜还要安静。小时的她和家人，总是在这样的夜晚，围在火盆边烤白薯和羊肉，阿玛会温一壶酒，边喝酒边给他们讲一些奇闻异事。额娘总是坐在一旁温柔的为阿玛斟酒…那样的时光，怕是此生不会再有了吧！她伸手揉了揉有些冻红的鼻头，圆圆的眼睛泛起一层水雾。今夜有点想家呢！没出息的，心里暗暗骂了自己几句。

　　进了浣衣局，赵嬷嬷还没睡，听见响动就出来了，拉着胡枝子进她的寝室说话。赵嬷嬷是浣衣局的掌室，可以一个人住。
　　“皇上宣你是为什么啊？”赵嬷嬷表情有些担忧。
　　“我们海拉尔遭灾了，皇上听说我阿玛曾经在海拉尔的冬天种出粮食，便让我也试试。”胡枝子对赵嬷嬷说：“可是我哪会种啊？那时我还小呢！”
　　“这便难办了。你跟皇上说了你不会了吗？”
　　“嬷嬷您不知道，我一看见皇上，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皇上长的太好看了！”胡枝子忽然咧嘴笑了笑。她从小就喜欢一切好看的东西，五彩斑斓的琉璃珠子，天上悬挂的明月，额尔古纳清澈的河水，健硕雄伟的蒙古马，青云先生行云流水的书法，当今圣上那张神仙一样的脸。
　　“出息！”嬷嬷的手指点了点胡枝子的脑门：“这位可不是你能招惹的，能登上皇位，还把江山坐稳了，那是何等人物！”
　　“嬷嬷您真是高看我了，我额娘说了，算命先生批字说我今生要嫁一个书生才会幸福的..”胡枝子说完用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然后便倒在赵嬷嬷的床上睡了。赵嬷嬷看着这个女儿一样的孩子，叹了口气，为她盖了被子，便也在她旁边小憩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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