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一任群芳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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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蓝的苍穹上万里无云，纯然的湛蓝衬得天幕澄澈如镜。金色的阳光洒满了芳草萋萋的土御门小路，时不时还能听到鸟儿在枝头上发出的清脆啼鸣，婉转灵动。
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呢，晴明一定又在偷懒了。
这是晴明的好朋友，官从三品的殿上人源博雅心中所发出的感叹。
现在虽然还是露水沾衣的清朝时辰，但博雅却已经参加完早朝并从宫中回来了，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就急急忙忙地往晴明的家里奔。坐在摇摇晃晃地上下颠簸的牛车里，博雅一边被颠得头昏脑胀，一边在心里大致地想着等下见着晴明时，要跟他说的话。
昨夜，宫里发生了一件非常了不得事情呢，一定要告诉晴明才可以。
牛车摇摇曳曳地行驶着，总算到了晴明的宅邸。
博雅低着头，冥想着，像往常一样自然地踏进了晴明的家门。
谁知前脚一踏进门槛，博雅就莫名地浑身一颤。刹那间一股令人寒彻头骨的气息就如毒蛇般地自脚底涌上来，瞬间传遍博雅的四肢百骸。
怎、怎么回事......
像是被毒蛇咬到一般，博雅一脸惊恐地叫了起来，然后惊慌失措地抽回自己的脚，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后跌退了足足三丈有余，身后的仆人见状连忙上前扶着他那摇晃不稳的身子。
“博、博雅大人？您没事吧？”博雅府上的仆人和脚夫都被博雅这突如其来的失措举动吓得不轻，再加上这里正好又是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宅邸。对于他们这些神灵鬼怪一事都抱有畏惧心理的平凡人来说，心中的惶恐并不比此刻的博雅少。
博雅大人方才叫得那么凄惨，莫不是遇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要真的是这样的话，那......
“我，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方才只不过是被一只小虫子咬了一下，所以才叫了起来......”博雅努力地扯起一个自认为不算太难看的笑容，脚步轻浮地站起身来，强装镇定地拍了拍仆人们的肩膀。一边安慰着一直在胡思乱想的他们，一边在心里埋怨着晴明。
这肯定又是晴明搞的鬼吧！老是喜欢抓弄人！这次他也一定是料到了我会来，所以才这么吓我的！对！一定是这样！晴明你真是太可恶了！
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博雅就在一旁没头没脑地再心中斥责起晴明来了，一张原本颇为英气的脸蛋此刻也因为生气而充满血气，满脸通红。
“您就是博雅大人吧？晴明大人吩咐了，请您随我进来——”一把博雅从未听到过的声音在耳畔软软地响起，闻言回首的博雅惊讶地发现，自己跟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子。
浅金色的长发柔顺而有光泽，紫蓝色的衣裙和一条浅粉色的长绫在空中轻盈飞舞。浅碧色眸子透亮得像是一块琥珀，漂亮的唇角始终都漾起一抹温柔的笑，使人感到周身都暖融融的。
真是一位美丽的女子呢。博雅心中这样想着，看着女子的目光竟不觉痴了。
更不必说是博雅身后的仆人们了，他们瞪大眼睛地看着那位飘然若仙的女子，一个个的眼珠子都瞪得大大的，直发青。
“该醒醒了吧，还想愣多久啊你们。”一声冷冰冰的隐隐含有愠怒的声音响起，就像是给博雅一行人迎头浇了一盘冷水，湿淋淋的直让人心寒。
一位火红色头发的身材比寻常男子要高出许多的年轻男子正用一双浅绯色的眸子冷冷地扫视着众人，冷冷的目光就像是在警示着博雅他们，大有‘你们要敢再这样直直地看她，我就把你们都轰出去’的威胁意味在里头。
“啊，是在下失礼了，这位小姐，方才真是对———”
“赔礼道歉就不用了，快点跟来就是了。”那红发男子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博雅的话。
“朱雀！你不可以这样！”正当博雅处于尴尬万分的状态时，一旁的那位看起来非常美丽且温柔的女子开口说话了。
“可是天一，我不喜欢他们用那种眼神看你啊！”红发的男子不悦地皱起了眉：“总觉得很讨厌啊——”说着还有意无意地往博雅那边一瞥而过。
“朱雀！”天一有点生气了。
“啊，好好好，别生气，是我不好——”朱雀连忙赔不是之余，落在博雅身上的眼角余光，是犀利无比的。
于是博雅只得硬着头皮跟着他们二人再次踏进了晴明的宅院。
说也奇怪，他们二人的身上好像一直散发着一股清凉的气息，那气息靠近时就让自己觉得浑身舒畅无比，方才那钻心的寒冷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今日的宅邸，好像也有点奇怪......
好安静......平常的话，应该是有一大堆不知名的虫子鸟儿在鸣叫喧闹的才对，虽然那些很可能大部分都是晴明自己放的式神......
而今日则安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见，还有，蜜虫哪儿去了？以前明明一直都是她来接待自己的呀......博雅心里这样想着，突然觉得脑子很乱，周围的气息好像也随着博雅的渐渐深入院落而变得压抑、紧迫。就像是奔腾的黑色潮水从四面八方不断地冲击着自己似的，胸口闷得紧紧的，像是溺水的人似的，肺部有一种随时要爆炸的感觉。
“晴明大人，夜羽夫人，博雅大人来了——”天一娉娉婷婷的身姿悄然地立在了缠满紫藤花的长廊外，用轻灵而娇软的声音柔声地道。
“哦，知道了，天一，你和朱雀先下去吧。”晴明闻言微微颔首，伸手挥了挥，示意朱雀和天一可以回异界了。
二人领命而去，当着博雅的面凭空消失了。
然后博雅惊恐的叫声再次响彻了庭院，听得在外守候的仆人们心惊肉跳。
“博雅，你鬼叫个什么啊！”说话的是夜羽，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跟前的棕色檀木棋盘，纯黑色的眸子中没有一丝杂念。一身黑色的云叶暗纹软袍子，衬得她的身子娇小无比。长长的及地青丝柔软地散开，当灿烂的日光打落在她的发丝间时，还隐隐泛出淡淡的紫色。
“我原以为博雅你会习惯了的，谁知道还是——哎哎，果然是我太高估你了，真是失策。”晴明一如既往的戏谑也跟着来了，他也和夜羽一样，都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棋盘，不敢有一丝的松懈。这样专注的晴明是博雅从没见到过的，即使他外表看起来仍是在微笑着，但那时不时因为夜羽的落子而紧缩的黑色瞳仁却表明了他的专注。
“方才那两位出来迎接的人是——”
“天一和朱雀，晴明的十二神将。”夜羽头也不抬地搭着腔，眼睛直直地盯着棋盘上的棋子走势，然后挽起宽大的衣袖，在所剩无几的棋壶中执起一枚黑子，啪嗒一声地落在棋盘上中间白子包围着的部分，毫不犹豫地用了跳，准备打劫。
“神、神将？！”天，刚刚那两位就是传说中的十二神将......即使博雅并不知晓阴阳术，但是和晴明相处得久了，耳目濡染，基本的神灵和式他还是知道一点的。
“是是是。我说博雅，你就这样一直站在外面站着看我们对弈，居然不觉得累。”晴明目不斜视地说着，眼明手快地执子落盘，先下手为强，在左边的棋盘上用了连，与中局时被自己‘放弃’了的那一子形成了包围之势，结果一下子就堵住了夜羽那黑子的出路。这样一来他就比夜羽更快一步地形成了打劫的局势，首先便劫了夜羽那落在棋盘中央，位于天元位置前的一字排开的三枚白子。
“死狐狸！你太奸诈了！”夜羽见状差点就当场把棋盘给掀翻了，怒了！早知道在中局时不该用夹和碰的，就该知道这只狐狸不会那么傻地玩自杀棋的！原本是在中局时那颗棋子是坏棋，如今到了局末，却变成了他釜底抽薪的资本！要是自己再不还击，对他来个打三还一，保住自己的棋子的话，那一旦失却了天元这子的占领优势，中间的整块的棋盘就都是晴明的了！可是，要是她这样做的话，紧随在天元不远处的小角处又有缺口，会给晴明那狐狸有可趁之机，简直是腹背受敌嘛......
“哦呵呵——”晴明得意地用绘扇掩住了唇，笑得开怀不已。不错，太刺激了，很久都没有过这种紧追不舍的追逐性和乱战性的棋局了，真是太令人高兴了。不光是在精神上享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光是看着夜羽拧眉撅嘴的恼怒样子，就已经值了。
黑陶镂空雕花熏炉中的桃木香在妖媚地吞吐着海风一般沁人心脾的桃香，纠缠混合了院落那一袭粉色的落花，形成一种令人深思恍若、熏人欲醉的奇异香味。
“你们，真的是在下棋吗......”博雅脱掉笨重的木屐和沾了些许泥露的青花色的直纹水干，爬上了长廊。在准备落坐的那一刹那，看到了一直令晴明和夜羽二人专注不已的棋局，愣了愣，揉了好几次眼睛，才证实自己没有眼花。
这都是什么东西啊......凌乱不堪的布局，完全看不出棋子的走势、原点和发展......博雅自己也是一位精通乐理善于风月的文人雅士，对于琴棋书画的造诣是一绝的，但此刻连他也被这混乱得像是一团被揉乱了的丝线般的棋局给吓了一跳，只是茫然地看着夜羽和晴明两人彼此间不断地进行疯狂的打劫。这一边晴明在左上角来个打三还一，夜羽转瞬便在另一隅来个打四还一；晴明毫不犹豫地用了飞，成功地打入腹地，而夜羽就以牙还牙地用了边断，一下子掏空了右下角......当真就是乱子如麻，寸土必争的形势。而且两人越到惊险时就越是兴奋，然全顾不上君子风度了，各种在棋局上令人闻风丧胆的低劣的诈骗手段都发挥得淋漓尽致，每每这一子明明是死的，不知怎么的来了个尖，就又活了......这样的黑白混战使得对方的棋子轮流陷入生死劫与活死局......
这两人简直杀红了眼......
这是博雅在观看了棋局长达三盏茶的时间都没有看出头绪所得出的结论......只是一味茫然地看着二人疯狂地下子......直到夜羽的黑子落下单劫的刹那......
“呀——！半目！半目啊！啊哈哈哈！你输了你输了！晴明你就认了吧！呀！半目啊半目......”终于这场疯狂的抢夺战以夜羽那颗黑子落下的第二百二十四手而告终，因为棋盘上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供子下了......以官目计算，算上双方被提掉的子与死棋，再加上黑子让目七目半，那么晴明的白子是一百七十七目，夜羽是一百八十五目，精确到四分之一子的话，夜羽刚好就险险赢了晴明半目......
“其实半目是不算赢的。”晴明盯着眼花缭乱的棋局，嘴角有些抽搐。没想到到了最后关头，还是输掉半目了......严格来说，按照一子两目的说法，是没有半目这概念的，但精准到四分之一的话，就能决出胜负......运气问题......是的，一定是这样......
“呐，虽然你说得也没错，但半目就是半目，我是不会再跟你这只狐狸再下一盘的哦。”看着晴明那副郁闷不甘的表情，夜羽就知道他一定想再下一盘，可是夜羽早已决定死也不干，因为这狐狸实在是太狡诈了，再下多一次，谁知道自己还会不会赢......即使赢了，也一定是场恶战。自己可是从昨天清早就一直接着酒吞童子的残局，一直下到今日，要再下一局，时间绝对比这更长。
不过，赢了虽然很好，但是却有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
“晴明。”
“干什么？”
“大概是坐得太久了，身子僵住了，现在动不了......”
经过一阵诡异沉默之后，晴明率先撇过脸，转身，背对着夜羽。继而弯下腰，用双手捂着肚子，低着头，双肩在不断地上下抖动......
不说也知道晴明在笑，在偷笑，而且此刻一定是笑得非常非常的贼......
“那么博雅，你抱我起来好了。”
“啊，可是——啊！好吧......”博雅还沉浸在那局混乱至极的棋局中没回过神来，冷不防地被夜羽这以言论吓了一跳，原本想拒绝的，毕竟夜羽是晴明的妻子啊。正当博雅想这么说的时候，夜羽就狠掐了他一下，然后用恶狠狠地眼神瞪着他，骇得博雅只得遵从照办。
“不用了，博雅，你坐我的位子。”也不知道晴明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就在博雅将要碰触夜羽的那一刹那，一道风似的白色身影就在眼前一晃而过。等博雅从晕眩中回神时，夜羽就被晴明搂在怀中了。
望着眉眼温柔地笑着的晴明，再看看窝在他怀中的正小声地嘀咕着的夜羽，博雅有些怔忪。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晴明的怀中突然有了另一个人在，赏花的时候不是独自一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晴明的笑容突然变得温暖了起来，浅笑的时候不会冰冷如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晴明的眼神突然变得温柔了起来，看人的时候不再淡漠疏离；
......
对了，这些到底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一切都有一些细微的变化，但这种细微的变化就宛如流星般地一闪即逝，让偶尔觉察到的人抓不住，看不清。不过无论怎么变，晴明还是那个晴明呢，大概是自己的错觉吧。但博雅还是忍不住说道：“晴明啊，你现在看起来似乎很快乐呢。”
庭院的落花似乎落得太多了，纷纷扬扬的花雨让人晃花了眼。
晴明闻言，身子顿了顿，快乐？
但也只是一瞬，晴明很快便恢复了轻言谈笑的样子，展眉一笑，没有继续博雅的话题：“博雅，你这么早地到我这里来，有什么事呢。”
有什么事......有什么事......
“啊，我想起来了！”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惊呼声。
“博雅，其实说话不用那么大声的。”晴明用手指紧贴唇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在自己怀中的上下眼皮正在打架的夜羽，小声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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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一边用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拨弄着夜羽那垂落在额前的发丝，一边听着博雅在一旁愤懑与惋惜不已的宣泄，漂亮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漫不经心地道：“哦，那么说来，凌雪姬流产了，对吧。”
“什么叫‘对吧’啊，那可是主上还没有出生的孩子啊！”博雅一如既往地反驳起来，但忌于夜羽正刚刚入眠的缘故，所以声音放小了很多。
“你都说了，那是那男人的孩子啊，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操那份心呢？再说了，孩子都没了啊。”
“可是，晴明你也不应该——”
“不应该的是那男人才对。”晴明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复道：“是他自己宠爱的妃子‘不小心’推倒了凌雪姬，所以他的孩子才没有了。他非但不斥责那妃子，反而对凌雪姬流产一事抱着莫不关心的态度。这种对于他来说是‘可有可无的孩子’，不要也罢。不是吗？”
如果对孩子没有爱，那么就不要让他出生。
更何况是生在冷酷无情的宫廷，一旦那孩子出生了，必定要面对其一生也无法逃脱的宿命。
被囚禁在孤独无援的牢笼里，要不就是内心在庞大的寂寞岁月中慢慢地被侵蚀，要不就是被明暗的权利争斗所腐化、堕落。
直至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所以这对于那未出生就夭折的孩子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那么对于主上他要夜羽进宫陪同凌雪姬这件事——”
“夜羽她今日仍是物忌呢。”晴明看了看夜羽那一头隐隐泛紫的，柔软地散落的青丝，蹙起了眉：“更何况只是流产而已，宫中有那么多人在，何必非要夜羽不可？”
“不是的！因为凌雪姬流产的时候，有人曾经看到一黑色的类似于妖怪的影子紧跟在她身后！”
“妖怪的影子？”
“是的。”
“凌雪姬流产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夜。”
闻言，晴明那握着夜羽青丝的手抖了抖，目光开始变得深沉。
因为昨夜，一直旁观着自己于夜羽对弈的酒吞童子，似乎是收到了什么消息，然后匆匆忙忙地走了。
晴明突然忆起，他临走时的目光，妖冶而迷离，像极了揉碎了的星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一任群芳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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