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净琉璃》若长生

23、亲情

　　不知是第几个睁眼便被绝望淹没的清晨。

　　安可匆匆忙忙刷牙洗脸，收拾妥当后背起书包，赶去学校。

　　两节课过去，他在烧着暖气的教室里逐渐窒息。

　　无数声音在昏沉的大脑里回响，吵得安可想要捂住耳朵大吼。

　　他拿起手机飞快地跑到顶楼。

　　看着屏幕上的号码，安可的手都在抖。

　　他在犹豫，他想要坦白，太痛了，一次又一次地劝着自己再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但是真的不行，他快要坚持不住了。

　　回想起那种周围都是怪物的窒息感，安可还是拨通了电话，几乎是拨通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

　　电话那头的安母接了电话。

　　“妈，我不舒服.....”

　　“怎么了?”

　　“我……”安可大口大口的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心情不好……”

　　这一句话不知道戳中了哪个点，眼泪开始止不住的掉下来。

　　安母在那边问安可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和同学闹矛盾了？老师批评你了? .....

　　诸如此类。

　　话都堵在喉咙，安可断断续续的回答：“没有，就是心情不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会，道：“你先上课，中午回家再说。”

　　不可以，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打出去的电话，他想说。

　　他想说：我病了，我想去看病，我不想再这么痛苦了。

　　“我……我不想回教室……”说不出口，好难，安可捂住自己的眼睛，“就是，好难受……”

　　“你伤心总有原因的吧？你要说啊，总不能无缘无故就伤心吧？”

　　一声质问穿过听筒直直插在安可心上。

　　这一瞬安可的心绪完全被后悔占据。真后悔。他在干什么？没事给自己找事？

　　后来这通电话唯余低低的抽泣声，安可不再说，安母也不再问。

　　“行了，别哭了。你去找老师请假，我一会儿去接你。”

　　忙音声响起，安可走到天台护栏边，低头望着操场上嬉笑打闹的学生们。

　　一阵风吹过，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安可也在心里问自己，你究竟为什么难过?

　　无解。

　　*

　　那一晚，安可从书包里翻出了那张皱皱巴巴的名片，说了自己不久前去医院的事。

　　一场歇斯底里的对峙，安父点燃了今晚的第五支烟，他抹了把脸，说到：“明天给你请一天假，好好休息一天吧。”

　　安可已经用掉了自己所有的力气，他听着客厅里母亲的哭泣声，无力地将头埋进被子里。

　　这次或许他真的错了。

　　第二日安母没去上班，安可在自己的卧室写卷子，题看没看懂另说，一早上的时间，他总算是想明白了，以后还是不要再对别人说那些话了，毫无用处，只能平添烦恼。

　　现在的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家人，就这样将自己的处境弄得尴尬又难堪。

　　卧室门响，安可心中一紧，坐直了几分，眼睛盯回第一道题，试图读懂这一题要怎么解。

　　一盘切好的水果摆在桌边，安母坐在安可身后的床上，深深呼吸。

　　“你是怎么想的？”一开口又是冷硬的质问，安母缓了缓，试图让自己语气平和一些，“现在你是想休学还是怎么办？”

　　安可一怔：“我没说要休学……”

　　“你要是想休学可以，我和你爸就去给你找医生看呗，不然还能怎么办？”说着说着安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都高三了，你搞这么一出，你让我们怎么办？”

　　“过日子谁还没个不顺心的时候了？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要死要活的，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从书桌上抽过几张纸，安母擦了擦眼泪，“就你累，难道我们不累吗？你爸每天工作那么晚，天天都要应酬，他不累吗？我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家里，我不累吗？你怎么就不能为我们想一想？”

　　“我难道就没想过死吗？日子难过的时候谁都想着死了算了，哪天我想不通了找个楼跳下来，你说行吗？到时候你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安可，做人不能那么自私。”

　　*

　　安可很喜欢带着耳机，走路会带，学习会带，就是到宿舍楼下买趟东西的功夫都不会忘。

　　温岚光曾问过他为什么。

　　安可说起初是为了隔绝外界的声音，后来就成了一种习惯。

　　温岚光猜想这个习惯和安可的病有些许关联。

　　安可摇头，带耳机的习惯不是在他生病后才有的，小学时他已经耳机不离手了。

　　“那时候他们总是在半夜吵架，我醒来后很怕，就带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试图隔绝那些声音。”安可笑了笑，“他们结婚早，那时还年轻，一言不合就挠脸摔东西的，现在到不会，通常没吵两句就直接冷战了。”

　　至今安可仍然会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别人说话的语气，语气稍重，他就会心慌，这种紧张，已经成为了他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温岚光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安可的家庭环境和他的截然不同，温父温母经常拌嘴，但很少会吵架，就算是吵，也基本不会当着他和姐姐的面，通常等姐弟俩察觉到不对时，温父已经在低声下气地向温母告饶赔罪了。

　　“我知道他们是爱我的，我也知道他们做的已经比许多父母好了。”安可艰难地将埋在心里多年的话剖出来讲给温岚光听，“可我还是怨过他们，怨他们吵架，怨他们管我太多，怨他们要求太高。”

　　“这么说来，我对他们的要求也太高了。”安可摇摇头，又笑了，“他们是第一次做父母，我也是第一次学着成长。”

　　“或许只是不合适而已。”

　　如果换一个人出生在这个家庭，换一个性格更开朗的小孩，可以在他们吵架时积极做调解，可以更坦然的表达自己的情绪，或许一切又会是另一个样子。

　　安可却只是个带着耳机将自己捂在被子装没关系的胆小鬼。

　　究竟是家庭环境造就了如今的安可，还是安可自身的性格有缺陷，他已经不想去追溯这个源头了。

　　“没有人可以做到完美无缺，每个人都会犯错，都会拥有负面情绪。你可以难过，可以生气，可以哭，也可以怨。”温岚光说，“没有人可以永远理性，不必苛责自己。”

　　*

　　An：
　　每个家庭都有爱与怨，只是爱多怨多的区别罢了。
　　生命的赋予与接受从来都不是对等的，没人能算得清这笔亲情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