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思在远道》怀笔

121、温柔似你

　　今年的清明似乎尤为冷清，司柠抬头看了眼天空，雾蒙蒙的一片好像要下雨了。

　　“妈妈，这里好冷啊，我们回去吧！”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扯着司柠的衣角，一双大眼睛直地看着她。

　　“别说话，乖一点，结束了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司柠摸了摸女儿的头，安慰道。

　　小女孩点点头，好奇的大眼睛看向墓碑上的黑白照片，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叔叔，很有气质。

　　“宝贝，叫爷爷！”

　　这是烈士陵园，是叶朝父亲叶谦埋葬的地方，黑白照片上年轻的男人笑得一脸灿烂，司柠抱起怀中的女儿，目光深沉而复杂。

　　小女孩歪着头，跟照片上的人对视，糯糯地开口叫了声爷爷。

　　“妈妈，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小姑娘绞尽脑汁都没有从脑子里找到照片中年轻男人的印象，只能求问妈妈。

　　“他……”司柠顿住了，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怎么告诉自己可爱的女儿关于那些事情，只说：“他是个大英雄！”

　　“是跟你爸爸一样爱着你的人。”

　　是，爱着你们的人。

　　这时，一辆警车停在墓园门口，一群人从车内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位中年男子，小姑娘一看见他立刻跑到他身边撒娇：“爸爸！”

　　“嗯，有没有听妈妈的话呀？”男子笑眯眯地弯腰抱起女儿。

　　小姑娘点点头，搂住他的脖子，亲昵的问道：“爸爸，你怎么才来呀？”

　　她和妈妈都等了好久了，这个地方冷飕飕的，她不喜欢，一点都不想多待，希望早点结束这份煎熬。

　　“哟，小姑娘长这么大了！”

　　叶朝的身后出来了一个鬓角斑白的男人，他好奇的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可小女孩并不认识男人，她缩了缩脖子往叶朝身上躲了躲。

　　女儿不认识，但是司柠认识他。

　　两人视线对视片刻，司柠似乎知道了什么，她把女儿从叶朝身上抱下来。

　　“走，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说着，她拉着女儿就走了。

　　“好耶！”

　　瞧着司柠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姑娘离开了墓园，曹安达才走近。

　　看着墓碑上的人，眼眶骤湿，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没见过他了。

　　当年把他找回来，也就是一抷黄土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给你取名‘朝’吗？”曹安达看着他，见叶朝垂眸看着墓碑没有说话，他又说，“因为，他说过‘朝’是朝阳，是太阳，是光明，也是希望。”

　　他心怀信仰，肩负重任，从容赴死，期盼着有一天能够得到新生，期待光明来得那一日。

　　可是……光明从未降临在他的身上。

　　如今也算是终于等到了。

　　*

　　朝阳监狱，今天是探监日，许多人在外面排着队等着探视监狱里的亲人。

　　“1779号，张鸣予有人探监。”狱警推开门，喊道。

　　牢房里安静极了，没有任何回应，许久才传出一道略带沙哑声音：“谁来了？”

　　“1779号！”狱警再次重复，同时把门打开将人带了出去。

　　隔着玻璃，张鸣予看到了叶朝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他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叶朝没什么表情，只是从容地拿起电话淡淡说道：“来看你死了没有。”

　　他知道，爆炸以后他就消失了，就在警方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人打算放弃的时候，这个人又自首了。

　　他是无处可藏也好，还是幡然醒悟也罢，叶朝都不想关心。

　　张鸣予动了动干裂的唇没有说话，叶朝也没有说话，两人就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彼此。

　　良久，叶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这是你的妹妹，叫张小凡！”

　　她不需要一鸣惊人，只要平平凡凡开心快乐就行。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粉色的公主裙，扎着两条马尾辫，笑靥如花，很是讨人喜欢。

　　这就是他的亲妹妹，，他唯一的亲人，张鸣予盯着照片上的小姑娘，眼圈泛红，喉咙哽咽的发不出声。

　　“我……对不起她们。”

　　她们？

　　叶朝将照片推到张鸣予那边，淡漠的声音透着疏离与冰冷，“你是说司柠？”

　　张鸣予看了他一眼，沉默着点头承认了，确实是他对不起她，她是他这些年来唯一觉得亏欠的人。

　　“她现在很好……”

　　叶朝私心不想让张鸣予跟司柠有任何一点接触，他张鸣予千不该万不该把司柠拉进来。

　　“你妹妹过得也很好。”叶朝沉着眸子看着他。

　　张鸣予微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他苦笑道：“谢谢你来看我，以后……不会了。”

　　没什么好说的了，叶朝顿了顿颔首，突然道：“你的杂货店也在等着你。”

　　那是他父母留给他唯一的东西，叶朝知道它对他的意义有多么重大。

　　这么多年了，那个小店依旧在，只是主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也许在等最适合它的那个主人吧。

　　闻言，张鸣予猛地抬头，却只看到了他离去的背影。

　　他走出大门，碧蓝的天空下看见了他此生最爱的两个女人。

　　“妈妈，这是什么字啊？”

　　得到零食的小丫头拉着母亲的手，开始喋喋不休，一边吃着零食一边问着问题，小嘴一时不闲。

　　叶朝和司柠的女儿从小就跟两个人的性格不一样，许是负负得正，小丫头特别活泼好动，整天惹事，还是个小话唠。

　　司柠垂眸看下去，是一种零食包装袋上的一个字，五岁的女儿不认识一些字很正常，“朝。”她淡然地吐出这个字。

　　“是初升的太阳。”她看了一眼女儿，又补充道：“有希望的意思。”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走了几步，小丫头又抬头问：“妈妈，什么是英雄啊？”

　　闻言，司柠脚步一滞，转头看着她，神色凝重。

　　“什么是英雄啊？”小女孩眨巴着乌黑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司柠。

　　她想了想蹲下身子，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说：“英雄不应该被定义。”

　　“英雄的含义有很多，其实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一个英雄，但是这个英雄却必须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比如：

　　——爸爸。”

　　说曹操曹操到，母女俩正说话呢，叶朝就出现在了眼前，司柠抬头朝他看过去。

　　少年已经不再年少，眉宇间染上了成年人的稳重，他穿着灰色衬衫，黑色西裤，单薄挺拔的背脊站在她面前，犹如巍峨高山屹立不倒。

　　她想，不管他怎么变，他那颗柔软的心永远不会变，他永远是叶朝。

　　他的目光落在她们母女身上，温柔缱绻。

　　撞进了他满含情意的眸子，她突然想起谢灵运的一句古诗：

　　——“缅邈岁月，缱绻平生。”

　　经历了这么多她们还是走到了一起，是无比的幸福。

　　山川与河，人间四月，樱花盛开，落英缤纷。

　　人间再美好，也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