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本无心》丽端

6、狭路相逢（一）

　　青筠一夜暴富，是天界众生津津乐道的谈资。而比青筠一夜暴富更让人喜闻乐见的，那必定是她一夜返贫了。
　　“哎呀，早知道她就应该把五万灵珠存进招宝天君的钱庄，现在肯定悔得场子都青了吧。”
　　“听说文曲星君给她的利息更高些，这不，贪一点蝇头小利，结果血本无归。”
　　“嘻嘻，贪财不就他们天权宫的特色么？我看就算她找到了文曲星君，也不可能从他手里抠出一个灵珠来了。”
　　“所以就连天帝听闻此事，都难得地叹息了一声‘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天帝他老人家，从来都是惜字如金的。”
　　“现在我们只看到了‘福兮祸所伏’。难道后面她还能应验了‘祸兮福所倚’，逆风翻盘不成？”
　　“在这里都是卖力气讨生活的，怎么翻盘啊？听说她还欠了一屁股债要还呢。”
　　当青筠走进位于天市垣的驭鹤司时，耳边听到的就是这样嗡嗡的议论。那些人的穿着远没有太微垣的仙娥仙侍们光鲜，背后议论人声音不大，却也不惮于被她听见。当青筠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时，每个人都假装转过头去，却又忍不住回头打量。
　　青筠知道，自己现在就是整个天界最大的笑话。但是只要她面无表情死守防线，别人就不敢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笑出来。
　　面对嘲讽如果不能反唇相讥，就只能视若无睹。等日后发现实在不能用事实扬眉吐气的时候，再争口舌之利不迟。
　　“哟，这不是青筠仙娥吗？”驭鹤司主管郑堂官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仙官，一脸和气生财的笑模样，和几天前她来询问文曲星君下落时一模一样。“您这次回来，是考虑好了，打算悬红征集文曲星君的线索吗？”
　　“不。”青筠摇了摇头，“郑堂官，小仙是来申请做驭鹤使的。”
　　“做驭鹤使？”那郑堂官一怔，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我们这驭鹤司虽然是个入不了太微垣的末流职司，也比不上各宫的仙娥仙侍们体面，但好处是多劳多得，也不用揣摩主神的好恶，仙娥若是肯吃苦，赚起灵珠来比拿一个月五灵珠的固定薪俸快得多。”
　　“不错，小仙就是这样打算的。”青筠笑了笑，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经被郑堂官看穿了。欠下的七百灵珠月息三厘，一个月就会平白多欠两个灵珠，一年之内她需要连本带利还七百二十五个灵珠。挣钱是当务之急，可若去其他神宫侍奉，一是薪俸太低，二怕被其他主神看破身份，思来想去，倒是这被人轻视的驭鹤司最适合自己了。
　　天帝太一信奉无为而治，住在紫微垣浩大幽深的宫阙中如同隐身一般，难得在大庭广众下露面。既然无人监管，各宫主神虽然各有职司，却流行逍遥享乐之风，凡事追求奢靡闲适，连带各宫的仙娥仙侍也懒散惯了，有什么活计能推则推。天界一旦有什么各宫都不愿领的差事，只能写成木牌用红绸挂到驭鹤司朝南的墙壁上，根据差事的难易度标明报酬。驭鹤使们若是完成得出色，还能得到额外的打赏。
　　青筠进来的时候，南墙上还挂着一些无人认领的红绸木牌，也不知挂了多久。此刻见郑堂官手边又堆了一些木牌，显然是今日新到的悬红差事，青筠按捺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又问了一遍：“不知小仙今日是否就可以入职？”
　　“可以，不过要等等。”郑堂官将新到的木牌按照报酬多少排好顺序，一一挂上墙头，顿时吸引了其他等待的驭鹤使，一群人呼啦啦簇拥到木牌前，仔细研读起来。
　　“每完成一笔差事，挂牌的主家不仅要支付酬金，还要给驭鹤使评价，分为上评、中评和下评。”见青筠也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些木牌上的内容，郑堂官拿出一本花名册，“每位驭鹤使得到的评价都记录在案，每天会按照获得上评的数量，决定择牌的次序。”郑堂官说着，那些驭鹤使们已经熟门熟路地按照各自的上评数量排了队列，依次走到墙前摘下了自己心仪的红绸木牌。
　　青筠见墙上的木牌数量越来越少，剩下的要么是悬红太低的任务，要么就是挂了多日无人愿接的任务，不由心中暗暗着急。可她初来乍到，一个评价都没有，可不是得排到最后么？
　　好不容易等众人摘了木牌，纷纷出门驾鹤而去，青筠掂量了一下，还是打算先从简单的任务开始做起，虽然报酬不多，好在可以快速积累上评，给以后更多的选择。于是她摘下了一枚墙面末尾仅悬红一灵珠的木牌：“去蓬莱城为白素元君送丹药。这个我可以去。”
　　“你有鹤么？”郑堂官不置可否，却先抛出一个问题。
　　“没有。”青筠别说自己有鹤，一百年来窝在天权宫中，连仙鹤都甚为少见，见过的仙鹤翅膀数量加起来还不如她在琼华盛宴上端的红烧凤凰翅多。
　　“我以为来了驭鹤司，就能分配到一只鹤。”她有些不好意思。驭鹤司旁边有一个围栏，里面总是拴着几只丹顶白羽的仙鹤。以前她虽然偶尔路过，却对这个位于天界底层的驭鹤司知之甚少。在太微垣神宫中侍奉的仙侍仙娥们，虽然薪俸不高，却胜在轻松稳定，又有体面又有靠山，对驭鹤使这种卖苦力的杂役，多少都存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这里只是个拿微薄薪俸的清水衙门，怎么可能给每个人都配一只鹤？”郑堂官摇摇头，对青筠的幼稚深表叹息，“你想做驭鹤使，可以先到万兽园那里去买一只仙鹤。不算很贵，十个灵珠可以买一只吧。”
　　“驭鹤使一定要骑鹤么？” 郑堂官此番话一出口，让青筠的心凉了半截，“我……我可以驾云过去……”
　　“驾云？你有主神那么深厚的灵力么？”郑堂官伸手将那枚红绸木牌从青筠手上取下，重新挂回墙上，“天界人界如此广阔，若没有仙鹤代步，很多差事就没法及时完成。比如你拿的这个任务，蓬莱城在东海之滨，你自己飞过去至少得一整天吧，一来一回岂不是两整天了？耽误时间不说，你灵力耗尽，后面肯定会身弱体虚，不休养十天半个月恢复不了。年轻人听我一句劝，用身体来换灵珠不值得。”
　　“那……请郑堂官赐教。”青筠知道自己的斤两，赶紧虚心求教，“挂在墙头的那几个任务，我看只是下界打扫神像金身，居然给十个灵珠，可以接吗？”
　　“你猜为什么那几个任务报酬虽然高，却一直没人敢接吗？”郑堂官忽然压低了声音，似乎在说出什么秘密，“因为那几个任务非常危险，弄不好是有性命之忧的！除非你灵力高绝，否则没命赚那个钱！”
　　“啊！”青筠吓了一跳，才知道暗地里有这些门道。看来这驭鹤司的报酬，也不是那么好挣的。
　　“既然你暂时没有坐骑，不如……就这个吧？”郑堂官沿着南墙来回走了几步，终于在一个木牌前停下，“这个任务虽然耗时，但报酬不错，毫无危险，还可以省了你来回奔波。”
　　青筠抬起头，仔细看那木牌上的说明，原来是征召人手去清理建木的枝条，每砍下十根树枝支付一灵珠，以最后清理完成的枝条数结算。
　　“这是个纯粹的体力活，原本不适合你这种在太微垣娇生惯养的仙娥。不过……”郑堂官还想解释，青筠已经一把摘下了木牌，“我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