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嫌弃的我们》远方无城

6、被嫌弃的我们

　　1
　　“所以需要你多费心啊！”陈燕笑着打圆场，手在背后安抚着江小丽。
　　“我会尽力的”许万里笑道。
　　那天晚上上，江小丽做了一个噩梦，梦里是在天台上，许万里给她讲题，可是她总是反复出错：
　　“这道题我是不是刚刚才讲过？”许万里戴着黑框眼镜，靠近江小丽，语气冰冷。
　　他站在江小丽身后，上半身弯下来，几乎完全将江小丽包围起来。
　　白衬衫在夏日橘红夕阳的余热下散发出皂角洗衣粉的味道。
　　不知夏日空气太闷，还是许万里身上喷薄出热气的缘故，江小丽脸上烧红，心砰砰直跳，她的余光里尽是许万里刀削出来般的锋利下颌角的影子。
　　“如果你做不好这张试卷，你就只能拿低分，那么你就会从高考里被淘汰！”许万里站直了身子，面向天台的水泥阑干走去。
　　“你的人生就会开始一千万次的被嫌弃——选专业被嫌弃、谈恋爱被嫌弃、找工作被嫌弃、结婚被嫌弃、生孩子被嫌弃、当家长被嫌弃、吃饭被嫌弃、睡觉被嫌弃、连死亡都被嫌弃……”
　　“那生活教给我们的到底是什么？！”
　　江小丽把双手重重地往桌上一拍，微红着眼，劲劲儿的昂着下颌，语气不甘。
　　“屈从！”
　　许万里斩钉截铁。
　　“屈从……除了屈从，还有什么呢？”
　　许万里没有说话，回过头来，冷眼盯着江小丽。
　　江小丽低下头，看着桌上数学试卷上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以及那个巨大的红叉，她恍然觉得那些绞尽脑汁的推演就像她努力地生活着，可是她从来没领悟到生活到底是什么，就那样囫囵吞枣地活着，因此纵使汲汲营营的推演，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那么结果只能是巨大的红叉。
　　她低着头喃喃道：“还有灰暗的人生？不透光的青春？桌肚里皱巴巴的低分考卷？一腔酸水往肚子咽？”
　　眼泪从她的眼里夺眶而出：“还有……被嫌弃……”
　　许万里不知何时爬上了水泥阑干，他站上面，颤颤巍巍，像醉酒：“江小丽，你别哭，你没发现吗你一直都在被嫌弃，就像你嫌弃我一样！”
　　江小丽闻声抬头，看着许万里站在水泥阑干上，逆光里她看不分明许万里的表情，只是他那委屈的声口立刻攫住她的心。她立刻记起来了。
　　黄沙飞扬里，那个追着车子跑的小男孩，跌了无数跤还是一直向前跑，但哪里赶得上小汽车的速度，只得被狠狠甩在原地，哭也没用！
　　当然，江小丽只是好奇地站在自家阳台上望着那一幕，没有戏剧性地扶起小男孩，没有善良到同情心满溢哭鼻子，只是在心里想：“幸好，那不是我！”
　　江小丽从回忆里醒过神来，忽然一笑：“原来是你！既然这样，那你去死吧！”
　　话音一落她冲上去，将许万里一把从天台推了下去。

　　“啊——”江小丽吓得从睡梦中惊醒，直挺挺弹起坐在床上，心砰砰直跳，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才冷静下来。
　　外头依旧是黑夜，月光明亮的洒在窗台上，楼下的马路偶尔传来一两辆车驶过的声音。江小丽擦了擦额角的汗，看了眼闹钟才凌晨三点。
　　她想到梦里许万里的眼神，身体还是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关于许万里，她记起来了。

　　2
　　那是六岁的事。
　　当年许万里家就在江小丽家楼下，江小丽一直都很喜欢楼下的漂亮阿姨，因为她总是穿得时髦好看，她就是许万里的妈妈。连带着她也喜欢许万里，因为许万里也被他妈妈收拾得干干净净，是小区里的小王子。
　　那段时间江小丽的爸妈都在忙事业，外婆过来照顾她和江凯，只管吃饱穿暖，在穿衣打扮上当然就比不过许万里家啦，再加上小孩每天东爬西摸，江小丽和江凯每天都脏兮兮的，像两乞丐。
　　有一天，江小丽见许万里家门开着就猫着身子溜进去，刚好遇到许万里在客厅换裤子，一个大白屁股直对着江小丽的脸，江小丽羞得脸颊通红，正准备偷偷溜出去，刚好撞见从外面回来的许妈妈：“小里，你裤子换好了没？”
　　江小丽直接撞在许妈妈腿上，听见她唤“小里”，跌坐在地上的江小丽惊奇地“嗯？”了一声，以为许妈妈认识她。
　　许妈妈扶起摔在自己身前的小女孩，觉得眼熟，才想起来是楼上的邻居，于是笑道：“小妹妹，你没事吧？”
　　江小丽望着温柔的许妈妈，不由得也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摇摇头，然后悄悄问：“那个小哥哥怎么了，我看他裤子全湿了？”
　　许妈妈娇俏一笑，把嘴巴贴在江小丽的耳朵上轻声说：“他怕狗，被楼下的一条大黄狗吓得尿裤子了！”
　　“啊哈哈——”江小丽听得大笑，拿眼睛去瞥许万里。
　　许万里猜到他妈把他的糗事说了出去，红着脸温怒地走过来，一把推开江小丽：“你是谁，脏兮兮的，干嘛来我家！”
　　江小丽被一攘一吼，直接吓哭了，她没想到许万里这么凶。
　　“小里，不许这样！”许妈妈制止道。
　　江小丽恶狠狠瞪着他，本来的喜欢顷刻变成了讨厌，擦干眼泪站了起来，双手使力，也将许万里重重地推到，跑出了他家。
　　也许是老天爷都帮江小丽出气，一个月后外婆带回来了楼下的八卦——许万里妈妈和一个有钱人发生了外遇，随时准备跑呢！
　　虽然江小丽当时并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却能从外婆的语气力判断这不是什么好事，她在心里想到许万里哭唧唧的模样就开心得不得了，那天中午甚至多吃了两碗饭。
　　然而，不久后的某一天下午，当江小丽在阳台上亲眼看到许阿姨上了一辆红车子，许万里在尘土飞扬中死命追撵着那辆车，摔了无数跤也不放弃，她并没有因为许万里哭而觉得高兴，甚至当许万里满身都是泥土站在楼下抬眼冷眼盯着她的时候，她想下去抱抱他。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两个人开始各种不对付。
　　许万里觉得江小丽看到了自己所有的不堪面，对江小丽很有敌意，江小丽在感知所有敌意后开始全方位孤立许万里——把他被狗吓得尿裤子的事告诉了全小区的小孩儿们，导致所有孩子见到许万里都叫他“尿裤子大王”
　　江小丽和小伙伴在公园玩过家家的时候，许万里从旁边路过，她瞥见后向旁边的小女孩指了指许万里，然后两个人“咯咯咯”的捂嘴笑，突然玩得孩子里有一个站起来蹦蹦跳跳指着许万里笑嚷道：“噢噢噢，许万里是没妈要的小孩，他妈跟野男人跑了……”
　　刹那间，江小丽感到了一束冰冷的目光射过来，她心一颤，许万里果然在瞪她，并且猛地冲上来将她按到在地，小朋友们吓得四下逃窜，口里嚷嚷着：“打人了！许万里打人了！”
　　江凯抓起一把沙子就跑过来扔在许万里的身上：“放开我姐姐！”
　　许万里只是瞪红了眼睛，死死掐着江小丽的脖子：“江！小！丽！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江小丽拼命摇头，她也不知道这件事别人怎么知道的。
　　快要窒息之际，许万里忽然重重地倒在江小丽身上，江小丽闻见他脖颈处浓浓的汗水味。是江凯搬来一块大石头砸在了许万里的后脑勺上，幸好江凯力气小，并没有什么伤害。
　　但那天之后，许万里全家就搬家了。

　　3
　　生活就是这样，风水轮流转。
　　十年过去，现在无家可归的，是江小丽。
　　自从想起来和许万里的江湖恩怨，江小丽就开始害怕见到这个老师，越是临近补课时间，她就越心慌。
　　等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江小丽感觉自己的心被人一下攥住。
　　“我昨天布置的作业你完成了吗？”许万里依旧是穿着白衬衫，单肩背着黑色方形包。
　　“做了”江小丽声音很小，做贼心虚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许万里放下包，拿着江小丽做的卷子认真批改，改着改着眉头皱得越紧：“你有认真背公式吗？”
　　许万里不满的语气，把卷子推到江小丽的面前：“这几个题就按我昨天给你勾的公式来解就好了，你怎么……”
　　江小丽看到试卷上五道题全是大红叉，她也皱起眉头。这几道题她是按照他画的公式来解的，就算结果错了过程应该也有对的，现在五个力透纸背的大叉，她有点觉得是许万里故意羞辱她。
　　她红涨着脸：“是按你的公式来的！”
　　许万里吸了口气，缓了两秒，才抓起卷子：“我先讲第一个吧，如果觉得太快或者不懂的你可以叫停我”
　　他看江小丽点了点头，就在错题旁边的空白处边演算边讲解，讲完之后就另找了一道给江小丽：“做吧！”
　　“什么？”江小丽没反应过来。
　　“一模一样的思路，按照我刚刚讲的来做”许万里语气强硬，把新卷子推到江小丽面前。
　　江小丽根本就还未消化，又不想在许万里面前表现出来自己没听懂，只好拿着卷子写起来。
　　写到一半许万里就冷冷的开口：“又错了，你刚刚有没有认真听？！”
　　江小丽咬住下嘴唇，深吸一口气，用力的杠掉写好的过程，许万里又道：“就那一步错了，你叉完干嘛！”
　　“你故意的吧！”江小丽握紧笔杆，也没抬头，等了两秒又继续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