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绽放》凌晨

1、第 1 章

　　路灯都用红纸包了起来，四周景物被斑驳的暗红色灯光笼罩，影影绰绰。街道两旁的树木上挂满了闪亮的蜘蛛网、条状灰尘和巨大的红蚂蚁――都是些从电影片厂道具仓库里找出来的旧货。这条横穿小城的街道突然有了一种迷离的梦幻气息。街道上的住户，都在自家门口挂了南瓜灯1，立起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木头或者碎布假人。一群一群喧嚣吵嚷的大孩子小孩子，打扮成各种怪物，手提南瓜灯，从街道一头追逐打闹着奔往另一头，再从那头折返过来。一扇扇门在他们面前被敲开，一包包糖果和零食扔到他们手中。孩子们像鸟儿，抢过战利品就一哄而散，但随后又在下一处居民的宅前集合。整条街道都充满了孩子们快乐爽朗的笑声。

　　尼娜在十字路口停留了几秒钟，红色的灯光让她的眼睛刺痛。她觉得自己将踏进血泊里，每一步都有被血粘滞在地面上的危险。尼娜像城里所有人一样戴了面具，但尼娜的面具很特别：面具用狼皮、鳄鱼皮和白熊皮缝制，罩住了尼娜的头颅和半张脸；一排鲨鱼牙齿由大到小依次镶嵌在面具的顶部，张开的野猪獠牙护住尼娜的下巴。尼娜的面容因这面具而神秘了，充满冰冷的杀气。配合这面具，尼娜穿了很短的皮裙，长筒马靴和毛皮坎肩，还戴了弓、箭和短刀。她其实不必如此郑重其事，但是她需要从粗犷面具上吸取力量。

　　人群在军鼓声中移动过来。有人吹口哨，“呜呼――那是谁呀？”“好一个山林女神。”“是阿尔忒弥斯2吧。”“嗨，美女，给我签个名啊。”各式面具都转向尼娜。尼娜没说话，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人群擦过尼娜的肩膀，摇晃着远去了。

　　尼娜则向前走，红光喷洒在她身上，远远近近的南瓜灯咧开大嘴招呼她。尼娜加快步伐，皮靴和水泥地面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这声音像是从父亲手中的六弦琴上发出的，充满了欢乐的节奏。但是她再也见不到父亲了，如同这座城市再也不会有狂欢的明天。

　　“拿来！”一只白嫩的小手伸到尼娜的面前。尼娜浑身一紧，手不由自主扶住腰间的刀。“糖果呀，阿姨――”手的主人仰着红润生满雀斑的脸叫。尼娜摇头，雀斑脸便不见了。但马上又出现在尼娜身边。“拿着。”一个沉甸甸的纸袋塞到尼娜手中，那雀斑脸上一片同情：“不能让小孩子失望哦。”

　　尼娜打开纸袋，里面满满的都是糖果。尼娜抓起一把，糖纸在她手指的摩擦间咔嚓作响。她的舌齿似乎已经感觉到了糖块那甜酸清凉的芬芳。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吃过糖了，冰原上只有蔗葫草的嫩根含些微的甜味。

　　“化妆舞会在市政大厅。”黑勋爵3仿真像说。纸袋哗啦掉到地上，尼娜急忙蹲下来捡。插在靴筒里的匕首碰着他的胳膊，她似乎看到片刻后鲜血在红色灯光中弥漫的情景。

　　“没关系，舞会要开一个晚上。”从黑勋爵像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弯下腰帮尼娜收拾散乱的糖果。那人黑色的连袖手套上印了一只银色的鹰和7451的数字。鹰是著名的第7旅11团的标志。

　　“记住，除非近距离肉搏，我们无法和敌人对抗。”父亲呻吟着用他最后的生命说，他的半个身体已经不翼而飞，白色的脑浆汩汩外流。“他们太强大了。”

　　现在，强大的敌人中的一个就在尼娜面前。敌人的手差点碰到她的短裙。她必须咬紧牙关才能克制住将匕首插进对方心口的冲动。尼娜站起来。对方也挺直腰杆――他足有1米8高，体形矫健，浑身上下都包在黑色的作战服里，脸在警备头盔中微笑：“你的化妆非常别致，女士。舞会上有化妆皇后选举，我想你得到那个王冠轻而易举。”

　　但是尼娜觉得敌人的装束更符合化装舞会的效果：电子纺编黑色带防弹陶瓷护甲的变色连体制服，全封闭的数字终端通讯头盔，肩负式轻武器系统和臂式武器系统，还有微型机器人装载系统和电力、空调系统——一切装备都使那高大的敌人像电影里“机器战警”的翻版。在这迷离的狂欢之夜，对方不带丝毫战气，真的很像拍电影的演员。如果尼娜不曾在战场上见过这种装束，她一定会被对方的和蔼友善所迷惑。

　　可那硝烟弥漫战场的记忆尼娜无论如何也洗刷不去：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将半个城市惊醒，夜空顷刻间染成红色，防空警笛的尖啸和导弹撕破空气的颤音此起彼伏。城市就像一个瓷做的花瓶，哗啦地就碎裂得无法收拾。人们呼喊着，奔跑着，试图逃开摇摇欲坠的房屋和火焰缭绕的街道。有些人还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呆呆地蜷缩在墙角哭泣，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炮弹如雨般地落下，砖石和路面的沥青一起飞溅，浓烈的硫磺味道令人窒息。父亲牵着尼娜的手飞奔，他们跑过坍塌的桥梁，钻进炸开的地铁，跳入湍急的护城河。呻吟的伤者，悲痛的救护者，还有那些仍紧握武器却再也不能战斗的死者——整个城市等待着的敌人根本没有出现。但城市却在一夜之间被数千枚自天而降的炸弹从大地上抹去了。那时敌人还在两千公里以外讨论地面进攻的必要性。

　　“给你。”那“鹰”说，将糖果袋递给尼娜。尼娜那沉浸在回忆里的面容有一种恍惚的伤感。鹰的声音格外温柔起来：“被小孩子们欺负了吗？没法子，今天晚上是他们的天下。”尼娜攒紧纸袋的手隐隐出汗，对方的高度给她很大的压迫感，她甚至不能控制住呼吸的节奏。尼娜只好微笑，然后走向市政大厅。那是座古老高大的白色房屋，在街道那头醒目地耸立着。尼娜走出去，那“鹰”还站在原地不动，目光一直粘着她的后背。尼娜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像踩在锋利的刀刃上，稍微用力就会双足断裂。她的形象，一定已经通过“鹰”头盔里的显示器传到本地司令部的监视屏幕上了。现在任何不慎都会要了她的命。尼娜回转头来，徐徐吹过的微风拂动尼娜面具下的浅黄头发，尼娜放松脸上的肌肉，尽可能自然地露出笑容。那“鹰”忽然脸红，低头走到另外的地方去了。他的背影顷刻间就和夜色溶为一体，再也不能分辨了。尼娜的腿一软，几乎要跌倒了。

　　鼓号声，夹杂风琴和弦乐的伴奏，还有醉了的走调歌声，突然间纷至沓来。长衫短衣，瘦裙宽袍，涂了五颜六色油彩的脸，挂满了叮当作响的首饰，一群人分辨不出男女老少地涌来，将尼娜裹挟其中。尼娜在那躁动喧嚣的人群中间，跟着他们的脚步扭动身体，渐渐地，尼娜的情绪平静下来。她必须平静，因为她的机会只有一次。

　　欢乐忽然离尼娜远去，泛动油色的脸都模糊了。尼娜看见浓烟遮天蔽日，昼夜燃烧着烈火的港口，无数逃难的居民和惊慌失措的士兵拥挤在一起，成为活靶子。尼娜还看见在雪地里匍匐前进的队伍，冰凉的雪不能冷却那些衣衫褴褛武装者的满腔悲愤和怒火，他们被寒风吹肿的脸上毫无畏惧之色。沉重的爆炸声和尖锐的弹片声混合在一起，阵地上黑色的雪和冻土飞溅起来。他们黑夜里赶路包抄到敌人的后方，在不断飞溅起来的钢铁碎片和冻土中要给敌人致命的一击。那是冷月寒星辉映的夜晚，轰隆之声连绵不断，几十公里长犬牙交错的战线上，成串曳光弹、照明弹、信号弹在空中交织飞舞，各种武器发出的爆炸声使整个城市像一座炼狱。眼看他们就将取胜，忽然，一队黑色的士兵出现在他们面前，于是城市变成了屠宰场。尼娜心口痛楚，急忙抓住身边的大铜号。每次回忆到这里都无法继续下去，尼娜依旧不能相信战争竟然会如此地残酷。

　　市政大厅到了。灯火通明的大厅，完全被彩带、气球以及花束淹没了。尼娜小心踩上大理市石铺的光洁地板，调整自己的步伐。有人伸出手拉尼娜跳舞，尼娜任由人家拖着转。水晶枝形吊灯犹如繁星四射，曲折的楼梯仿佛可以通到天堂。尼娜在一个戴死神面具的陌生人怀里旋转，死神的眼睛没有睁开。

　　尼娜还要再等一会儿。

　　7451号走进司令部的值班室，将他的头盔解下来。他甩甩头发，问正吃南瓜饼的同伴：“喂，有情况没有？”“平安无事。”他的同伴笑：“外面好玩吗？”“非常好。鬼节很受欢迎。”7451号也拿起一张饼：“据说当地居民5年前还不知道南瓜是什么东西。”“那么这儿盛产南瓜是不久的事了。”同伴眯起眼睛：“我们不会专门在这里看守南瓜对吗？”

　　7451摇了摇杯子里滚烫的咖啡，耸耸肩膀：“你管它是什么。”他想起刚才街道上邂逅的女子，尼娜裸露的半边脸真是惊人的美丽。尼娜会是谁？教师马林还是花店的百合，或者是邮局的爱丽丝？他将城中的未婚女子逐一数了一遍，怎么都不能和那女子的形象对上。

　　“这有何难？”同伴猜到了他的心事，“我们有尼娜的录像。让电脑查一下就行了。”

　　“他妈的网络时代就一点秘密都没有。”7451骂，但表情却是高高兴兴的。“我们去找工程师。”他顺手抓了桌上一把蜜枣：“给他送点节日礼物。”

　　值班工程师正在作战准备室里做沙盘。虚拟的画面在大背投屏幕上显得气势壮观。蜜枣并没有让工程师松口使用司令部的电脑。“如果尼娜是个危险分子，电脑一定会甄别的。”工程师很固执，“外面的人要进来几乎不可能。”

　　“我只想知道尼娜是谁。”7451说：“想问尼娜结婚了没。”这话让在场的3个人都大笑不已。“等你复员了再考虑婚姻大事。”工程师说：“倒还切实可行。”“可是我真纳闷，我们在这里究竟为什么？”7451的同伴发牢骚，“战争在1千公里以外呢。”

　　工程师缓缓摇头，他的声音像是从冰窟里出来的，带着寒气：“我们大家还是少知道一些事情比较好。”

　　在这座无名小城的地下，有许多废弃的矿井。上一个战争年代，当地人将这些矿井改造成了坚固的地下堡垒。但是再厚重的钢筋水泥也抵挡不住征服者的锐利武器。往日的战斗基地变成一个巨大的核废料仓库。接着，管理仓库的超级电脑接手了整个城市的恢复建设工作。这部电脑的性能如此优异，以至于它不能不通过有线或无线方式和其它的超级电脑们联络，互相之间进行毫无必要和意义的数据交换。不过，电脑的设计者和管理者们总是担心电脑智力的发展，他们密切关注着网络方面任何一点的动荡。于是，仓库电脑的对外接口全部被封掉了。军方逐渐使用低级的民用服务器将市政府的工作替换下来。仓库电脑巨大的计算和分析能力更加没有用武之地。

　　而在远方，战争正因政治、经济和文化等等的原因停滞不前。失败的一方并未屈膝臣服，胜利的一方也没有丝毫的喜悦。以武力来调整世界秩序，实在是很糟糕的做法。仓库电脑得不到关于这场战争的任何资料，它的计算程序在运行中间开始有了偏差，也许只是几个数据的失误，但却让它做出了我方已经完全失败的最后判断。

　　那么，它还可以挽救残局，它仅仅需要一个命令，一个词汇。

　　午夜的钟声一响，大厅里的所有灯光都熄灭了。人们的服饰在黑暗里幽幽发亮，真是群魔乱舞。尼娜溜进配电室，找到了那台电脑。那是唯一一部还和仓库电脑相连的子服务器。如果情报准确，尼娜只要键入一个词，就可以摧毁半个世界。那情报是父亲的秘密，因为他参与了巨型电脑的建造和调试工作，他和那电脑之间有一个奇怪的约定。

　　在触屏前，尼娜犹豫了。雀斑送的糖果还在尼娜怀里，人们无忧无虑的歌声还在尼娜耳边，那些新潮青年毫不掩饰的倾慕目光还留在尼娜眼睛里。这座在征服者手中驯化了的城市，正处于极度狂欢之中。

　　可尼娜却要将它送进地狱。

　　尼娜犹豫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尼娜，好象经过了一辈子。堆积尸体死亡的大地，人们在凝滞的鲜血中默默地前进，一口雪一口草根地走着，鞋子和脚冻在一起，胡须和眉毛挂了冰珠，皮肤和武器冻在一起。尼娜不用想，闭上眼睛就看见尼娜那些在冰原中的同伴们。他们保持了祖先的顽强和坚毅，靠在树干上就能睡着，几粒玉米就能维生，在雪雾弥漫的冰原上寻找给敌人致命一击的可能。

　　但是敌人太强大了。

　　尼娜浑身颤抖，死亡从尼娜指尖通过触屏传出去，一切已无法挽回。尼娜走到大厅里，人们正在午夜钟声的最后一响里跳古老的华尔兹。尼娜感到无尽的悲怆，虽然来之前尼娜恨这城市的奴化。但尼娜没有资格结束这城市的生命。尼娜不得不加快脚步，来到大厅外的露台上。城市到处灯火摇曳，偶尔还有烟花低低地在空中绽放。尼娜闻到新鲜的硫磺气味，战争与和平原来相距得那么近。这时候尼娜什么都不愿意想了，只是倚栏远眺。远方很宁静，山的轮廓、建筑的轮廓、天的轮廓都清晰而静谧。

　　尼娜只听见心脏咚咚地跳。

　　这时尼娜看见几个黑衣士兵向尼娜围过来。尼娜心里咯噔一下，仿佛血管破裂了。但是父亲的秘密只告诉了尼娜。那些人至多觉得尼娜可疑吧。他们越来越近了——从头到脚全副武装的6个士兵。而尼娜除了两把匕首一无所有。

　　也许7451在他们中间，但是他们看上去都差不多。尼娜解开面具。最勇敢的士兵也情不自禁要停下脚步。因为尼娜只有半张脸，那另一半，被锋利的弹片削去了。

　　这时候，忽然，东南天空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整个大地都被震动了。

　　父亲，尼娜低低地在心里问，你看见今夜的烟花了吗？

　　注解：1、南瓜灯：万圣节风俗。万圣节是西方国家的传统节日，仅次于耶诞节和感恩节。这一天的习俗是要点南瓜灯，举办化妆舞会，不论大人或小孩，都可以尽其所能的作怪。尤其是小孩子，可以化妆起来去邻居家讨糖果和零钱。

　　2、阿尔忒弥斯：希腊神话中的狩猎女神，又是树木植物之神，丰产女神与生育的庇护神。尼娜是太阳神阿波罗的孪生姐妹，处女神之一。阿尔忒弥斯对于那些损害过尼娜或对于尼娜不敬的人常常要给予惩罚，同时总是给蔑视和反抗爱情的男女以保护。

　　3、黑勋爵：通俗科幻电影《星球大战》中的反面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