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中记》惟阿特

17、第 17 章

　　翌日清晨，阿纪看着手机上程蓝发来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去机场，思索片刻后还是没有回复。朋友之间关心一下本没什么，但这时候的阿纪不愿让对方有一切都还未改变的错觉。

　　九点四十的航班，阿纪出门时王琪还在睡着。
　　到机场办好托运已经将近九点，阿纪到登机口的时候刚刚好开始值机。走过廊桥，阿纪坐在座位上打开手机，果然程蓝又发了消息来，阿纪一条条看过，回了句嗯。

　　朋友也发来消息让阿纪早点去找她，阿纪随便回复两句，就把手机打开飞行模式，靠在椅背上听歌假寐。

　　六月初，绝大多数城市都已经入夏，刚一落地阿纪就感觉到一股热浪袭来。
　　在不同的季节抵达不同的城市，第一感受则完全不同，在北方能清楚闻到秋冬的凛冽，南方则是混杂着潮湿的热浪。

　　阿纪今天运气不错，刚在青旅办完入住整理完毕，就又走进来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
　　阿纪订的是四人间，但时候还早，这个房间现在只有她自己和刚刚进来的姑娘。
　　姑娘热情地问阿纪是不是自己来的，从哪里来。不等阿纪反问就主动自我介绍道：
　　“我叫晶晶，从XX来的，你一会儿有安排吗？”

　　阿纪心道找搭子的事儿稳了，开口说：
　　“没什么安排欸，就是打卡一些地标嘛。”

　　“那等我几分钟咱一起去？我第二次来了，上次发现了个火锅店巨好吃，咱们俩可以晚上去吃。”
　　阿纪便又坐回自己床上，跟她闲聊：
　　“好，你在这边几天啊？”
　　“三天”

　　姑娘一边飞速从拉杆箱里拿日用品出来，还一边抽空看了阿纪一眼，问道：
　　“你呢？”
　　阿纪看了眼日历，朋友这周末有两天时间，自己周五就走。

　　“三四天吧，还没想好。”
　　“那也挺好，要不然一次没玩够还得再来一次。”
　　姑娘意有所指地说着自己，两人哈哈一笑，阿纪对此也深以为然：
　　“可说呢。”

　　晶晶收拾完后，两人便一起出门觅食，觅食的地方离阿纪想打卡的景点不远，两人饭后便在这附近闲逛，顺便给彼此拍拍照片。
　　阿纪被拍的技术不行，给别人拍照的技术倒是学得挺快。

　　雾天的南方城市暑气蒸腾，两人在同一个机位拍了老半天，才找到两张合适的。

　　“不行了热死了，我要去找喝的”，阿纪拉着晶晶冲进附近的商场。
　　“那张照片真的笑死我了。”
　　晶晶点评着自己刚才给阿纪拍的照片，阿纪咬牙道：
　　“这要是偷拍的我保准得告她。”
　　就是一个没眼看。

　　“其实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那姑娘人可真好，看着阿纪认真道。
　　阿纪心想自己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两人大眼对小眼片刻，阿纪鬼使神差地：
　　“我也觉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纪被对方忽然爆发的笑声吓了一跳，逮住对方问：
　　“好啊你果然是哄我的是吧？！”

　　两人一起笑起来，晶晶终于找到了个间隙道：
　　“不是不是，我真觉得你挺好看的，就是你刚才赞同的好正经啊笑死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直到买到奶茶喝进嘴里两人才止住笑声。

　　“来来拍个照我发朋友圈。”
　　晶晶把拿着杯子的手伸出来，阿纪配合地也伸出手。
　　“拍吧，我也拍一个”两人又拿起手机好一顿找角度。

　　十分钟后。

　　“山城好玩吗？”周青川的消息。

　　“挺不错，就是热”
　　“我这现在也热起来了”
　　“应该的”，阿纪回道，都六月份了。

　　“和你对象一起去的？”
　　“没有，青旅碰见的搭子”

　　“嚯”，周青川明显意外，可能因为他不太会住青旅的缘故吧，旅行路上找搭子这种事情就离他很遥远。

　　“这已经是我人生中找到的第n个旅行搭子了”
　　阿纪仔细回忆一番，骄傲道。

　　“不错，你对象怎么没一起来？”
　　阿纪哑然，这个人怎么回事儿，不如我把程蓝微信给你你直接和他聊吧？
　　虽然内心腹诽，但阿纪还是飞快扣字道：
　　“我已经没有对象了”

　　后面还真假参半地附了个快哭了的表情，对方秒回：
　　“真假的”
　　“真”
　　两人坐在商场奶茶店开放式的座位里，阿纪看向晶晶，发现对方也和自己一样在看手机，便放下心来继续回复。

　　“为啥啊，跟哥说说”
　　因为所以，科学道理。

　　她感觉自己已经全身心地路过了打直球的年纪，经过暗恋和暧昧的明媚与忧伤，纠缠不休与歇斯底里也悉数过去，阿纪曾因他感到幸福快乐过，也因他感到悲伤绝望过。

　　各种情绪被年少的姑娘混合着音乐、文案、或圆满或悲剧结局的故事无数倍放大，没顶的悲伤与快乐无数次交替冲刷过她的身躯与灵魂，以至于不过三年五载后的今天，面对周青川，她甚至偶尔会有种，不如就放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的怅然。

　　“这么伤心？”
　　见阿纪迟迟未回，对方追问道。
　　“是呀，伤心死了”
　　阿纪鬼使神差地发了这么一句。

　　“真的？”
　　阿纪乐了，什么真真假假的。
　　对方的电话却打过来，略显含混的嗓音通过听筒传来。
　　阿纪没连耳机，手机贴在耳朵上的触感，让她莫名有种原始又浪漫的错觉。

　　她的错觉太多了。

　　“干嘛？”
　　阿纪小声道，晶晶偏头看她一眼，见阿纪有电话，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手上打字飞快。

　　“安慰安慰你啊。”
　　“怎么安慰？”阿纪乐了。

　　“不是，那你到底伤不伤心。”

　　阿纪心想自己提的分手自己还伤心得需要安慰，那是不是略显过分了呢？
　　“咋的我给你哭一个呗。”

　　“别别”，周青川听着阿纪刻意流露出来的北方口音，也笑出来，清清嗓子说：
　　“要么我给你唱支歌吧”

　　说得好，唱一支。
　　阿纪不置可否，只问：
　　“唱什么？”

　　阿纪话音刚落，对方略显低沉的声音就传过来：
　　“因为爱情~~不会轻易悲伤~~”
　　阿纪“……”

　　对方还在一本正经地继续唱：
　　“所以一切都是幸福的模样~~~因为爱情——”
　　唱着唱着周青川自己也有点憋不住，强忍着笑声，阿纪合理怀疑他强忍着的不只是笑声，还有他自己的欢乐。

　　“简单的生长~依然随时可以为你疯狂——”
　　阿纪听着对方忽然正经起来的歌声晃着神，想起他们刚认识没几天的时候，阿纪让他唱首歌给自己。

　　十几岁的小孩，让对方给自己唱歌一般都是想打通语音的借口，年少的孩子想说的话很多，偶尔无言的时候，哄对方入睡唱三五首歌，就算得上是浪漫的事。
　　周青川那时久久没有回复，过了很久才从手机录音里转发个文件过来，也是王菲的歌。

　　我愿意。

　　是清唱还是带着伴奏阿纪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很长，足足有一两分钟。
　　当时的阿纪听到时的第一反应是有些好笑，一般人说起这个，唱得大部分都是当时的网络流行曲，顶多再唱几首周董。

　　那时候的阿纪尚且不知道，那首歌和这个人的那个举动将在她心中经年不散。
　　他没有过问自己，径自选择那首跨越二十多年时间的歌，就是从那时起，王菲的歌真正开始出现在阿纪的播放列表里。

　　后来一次，阿纪偶然让他再给自己唱一遍，他却推说自己唱歌不好听，他知道阿纪在说什么，他也记得。
　　所以几年后，周青川让阿纪给他唱暗号的时候，阿纪也选择了以文件的形式发给对方。

　　阿纪不知道对方是否还保存着那个文件，只知道自己在过去无数失去理智的时刻，把所有记忆删了个精光。

　　每当这种时候她都会想起那句电影台词，然后带着戏剧般的孤绝去抹杀所有一切，年迈的老妪对着镜头陷入对某个永远年轻的男人的怀念，然后清晰又伤感地说，我甚至连他的一张照片都没有，他只活在我的记忆里。

　　阿纪沉默的时间有点太长了，对方迟疑问道：
　　“你还在听吗？”
　　阿纪下意识想脱口说，我想听我愿意。

　　太不合适了，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念念不忘又有什么意思呢？
　　大家都在各自向前，就算‘一直这样’又有什么关系呢？她都不会参与对方的人生。

　　只是幸运的话，她会知晓对方的人生。
　　也仅仅是知晓，像局外人般旁观。

　　他将脱离二十岁的蓬勃开始奔三，他会结婚，那个人会是和他彼此相爱的吗？
　　也许不会有小孩，然后他就快四十岁，那时候的周青川会变得和自己幼年时眼中的中年人一样吗？

　　再往后，阿纪还没想到那么远，对七十岁彼此的幻想还是一片空白。
　　思绪虽然越飘越远，阿纪却也没有让对方等太久：
　　“听着呢，换一首？”

　　“换什么，给你换个桃花朵朵开好不好？”
　　“行啊”
　　阿纪跟晶晶对视一眼，两人一同起身走出商场，听见阿纪的回答，他居然还真唱了起来：
　　“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欸！等着你！回来！看那……”

　　“shut up！”
　　阿纪就着这首歌的调调让他闭嘴，太鬼畜了，和平时的周青川完全不一样。对方笑笑恢复正经：
　　“真的很伤心吗？”

　　“…并没有，真伤心就不会分手了”，阿纪诚恳道。
　　“嚯，合着我刚才都错付了呗？”
　　周青川麻木道，亏得他唱那么投入。

　　“那也没有，本来是不悲不喜，现在姐高兴了。”
　　“去哪呢？”
　　周青川听着对方身边的背景音不断变化，变得嘈杂起来，询问道。

　　“找个好地方去看夜景。”
　　“去吧，我去睡觉了”
　　“哥你什么作息啊？”
　　下午五点，睡觉？睡什么觉？

　　“我已经不记得我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了，我操，睡不着你知道吧，就是玩！”
　　阿纪没忍住：
　　“你又断药了？”

　　他顿了下，嗯一声，又说：
　　“副作用太大了。”
　　“……”

　　阿纪没有时刻陪伴过在他身边，不明白盯着一个人吃药有那么困难？
　　在她的想象里，只要足够关心耐心细心，总是还有可能窥见一线机会。

　　可也许就是因为那是在想象里，算是一种何不食肉糜，毕竟那也不需要任何花费代价，所以她才会觉得容易，谁能知道对方是否已经在无数次窥见生机后复又失望呢。

　　这种情况下，大部分时候对方是根本不记得有吃药这回事，像是一种不完全的自欺，他在自欺，可当事人自己不知道。

　　只有当情绪从一个极端骤降至另一个极端的时候，当刀尖划向手臂鲜血流淌的时候，当泪水滑过鼻梁浸湿枕头的时候，当吃不下东西也睡不着觉像被绑架在床上难以挣扎的时候。
　　他才会意识到，那些人声鼎沸的瞬间，竟也是人生的代价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