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红尘》望枝春野

17、倚言

　　阿四是会轻功的啊！

　　娄启顿时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两只爪子拽着阿四的衣袖摇来晃去，搞得阿四偏头疑惑地看他。

　　月光之下娄启的面容也看得清楚，刚刚除了一身热汗，此时像是刚从水里面捞出来一般，如果忽略身上那些泥污的话。

　　阿四慢悠悠地转过头来，挑眉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脸庞在星光之下，比明月还要皎洁，刚刚的时候分明岁月静好，两人互相倚靠着无聊地透过树冠缝隙去看天上的星星，风声作响，点点闪烁。娄启忽然有些后悔这突如其来的想法打断了刚刚那般两人同时赏星的美好。

　　他看着阿四哑然失语，脑中忽然蹦出了一个可能性。

　　这可能性几乎要夺走了他所有的感觉，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聚集到了一个点上。娄启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今天的星星可真好看。”

　　阿四对着他说道：“无聊。”而后他偏头查看乐乐来的方向，没有任何动静，便又重新看起了星星。

　　一些隐晦的想法在娄启心中种下了，并且迅速发芽。他也抬头去看，忽然觉得这次偷偷地跑出来，并且落进了这种地方可真值得。

　　就是味道太臭了，会不会冲淡阿四身上本来的味道？

　　娄启悄悄地往阿四身边凑，一边凑还一边像是个小动物一般地拱起鼻子来嗅。

　　引得正在赏星的阿四动也没动，熟练地抬起手来便打断了娄启的工作：“有什么好闻的，都是臭的。”

　　娄启不好意思地笑，本想要下意识地心虚回答：“好闻的。”但估计又会被投来几个可以杀人的眼神，最终还是作罢了。

　　臭烘烘的味道的确是掩盖了阿四本身的味道，但估计是因为闻习惯的原因，娄启仍旧能闻出来些许不同。光是这些许不同，已然能够让娄启激动不已。

　　他也说不出来为什么激动，但感觉娄启保留了自身的味道，仍旧感到喜悦难自禁。

　　如果真是因为想要和自己一起赏星，所以才......

　　娄启又想到了这一层，嘴角更是放不下来了。他勉力让自己的眼神从阿四身上移开，然后好好地看上一看这大好的星星才是。结果却还是忍不住地往阿四那边瞅，瞅着他冷静淡然地赏星。

　　是不是这十几年间，阿四都是这样过来的？

　　没有人相伴，也没有乐乐相伴的时候，娄启又想到了那一天他所看到的，阿四坐在石块上，一直坐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没有行动，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或许是在看前方的石壁，或许是在看静静流淌的河流，也或许只是闭上了眼睛，无声地感受一切他所能感受到的东西。

　　看到这时候的阿四，娄启忽然觉得，那时候的他是不是也是这样一副表情？

　　淡然的悲伤，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好似世间所有都与他无关，只有提到了十几年前仇人的时候阿四才会有一点恨恨的反应。不过那反应也是那么轻淡，好像被风一吹便散了。

　　当不再回想过往的时候，阿四心中想的是什么呢？

　　还是他从来没有放下过过往，在愣愣地发呆的时候，脑中涌现的永远是十几年前的场景？那些对于断肠崖上正常生活的人来说，早已经渐渐忘却，远远不再重要的事件，是不是成了阿四的唯一？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为什么不多增添一些回忆？也好过守着从前的回忆渐渐凋零，娄启可不想看到当最后一丝记忆也被忘却，阿四眼中的光渐渐熄灭的时刻。

　　所以不如多些回忆的好。

　　他刚想说些什么，还没有说出口，便被阿四首先抢了过去。

　　“弓和宜。”正看着星星的阿四忽然说道。

　　娄启愣愣地看着他，没有反应过来。

　　“我的名字。”阿四补充道：“还在上面的时候用的名字，弓和宜。”

　　阿四的眼神之中充满了一股包容的悲痛，想要摆脱却仍未摆脱，想要救赎却仍未救赎的悲痛。

　　“名字？”娄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你想起来了？”

　　“那把断剑上刻着我的名字，和宜剑。”

　　“你的名字？”

　　“嗯，我的名字。”

　　娄启脑子发愣，想起了那时候在迷迷糊糊之中听到了阿四的呢喃自语，当时确实脑海中留下了那把断剑是阿四的印象，但是那时候的确没有听到阿四提起自己的名字。

　　弓和宜，好陌生。

　　还不如阿四来得亲切。

　　或许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什么差错，毕竟当时迷糊困倦之中，也有些搞不清楚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梦境。

　　“是落下来的时候不小心弄断的吧？”娄启猜测道。

　　阿四点头，偏头看他一眼，微笑着说道：“十几年了，没想到被你给找到了。”

　　娄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其实那时候他也忘记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模糊记得自己好像要去捡鱼叉，然后晃悠悠地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后来才发觉是把断剑。

　　那时候正巧又被阿四的胡子晃了眼睛，手里又有趁手的工具，便嚷嚷着要将阿四的胡子剪去。

　　但至于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阿四又回答了些什么，他倒真是记不清了。

　　脑子像是一团浆糊一般，乱成了一团。

　　娄启只是哈哈大笑，还将沾满了污泥的手使劲拍了拍阿四的肩膀：“不光我和你有缘，和你的剑也甚是有缘啊！”

　　阿四并没有将他的手掌拂去，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的微笑：“得了吧，遇到我算是你倒霉。”

　　娄启收敛笑容，不满地回答：“怎么会，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没了你，我早被那什么玩意......什么来着，哦对了，角熊吃了吧！”

　　阿四调笑般地回应：“你要真活够了，也可以请他们帮帮忙。”

　　娄启连连摇头：“我还这么年轻！就算是真要结束，那我也得请你，怎么能便宜了那角熊。”

　　阿四轻轻摆手：“可千万别，你的肉可不香。”

　　娄启惊讶地看他：“你还真想吃啊！”

　　阿四便笑起来，声音回荡在这森林之中：“不想！”

　　这边的娄启倒是不乐意了：“你嫌弃啊！要不你试试，我的肉一定很香！”

　　阿四阻挡着娄启伸过来的手臂，上面本来没有淤泥的部分，也被他一撩，沾染上了许多脏污：“你回去可要好好洗洗，千万不能下水。”

　　娄启疑惑，悻悻然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臂：“不下水那该怎么洗呀？”

　　阿四递给了他一个眼神：“你自己看着办。”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上繁星闪烁，地下两人相依。

　　大多数都是娄启在引着话题，他的眼睛倒是忙得很，一会儿看看星星，一会儿看看阿四，心里乐滋滋的，倒是希望现在的时间能够变得更慢上一些。

　　当然，如果没有这瘴气的话。

　　但是换一种角度来看，是不是说阿四宁愿忍受瘴气，也要和自己好好看上一看星星。

　　这人，要看星星就说嘛，自己又不是不答应。干吗还要在这种地方，这么脏这么乱，一旦生病了可怎么办？难不成说宁愿生病，也要珍惜这段时间？娄启心想着，却越想越开心，不免笑出声来，引得阿四向他投去奇怪的目光。

　　娄启这才连忙收敛。

　　乐乐又背来了几筐树叶，一股脑地倒进了淤泥之上。

　　两人才再次忙活起来，要真是照现在的速度下去，估计等到天亮了，他们还要在这里待着。

　　这一次阿四转变了策略，像之前娄启提议的那般，直接尝试滚过去，而不是走。

　　再加上整体的摩擦力有所增强，或许应该可以成功。

　　而这时候娄启心中的想法是：阿四为了和自己多待上一会儿，还考虑到表演真实一点，居然真的愿意滚在淤泥上。

　　他心中泫然欲泣，几乎给他一个小手绢便能哭起来的程度。

　　“我来！”娄启大喊一声：“我来试试。”

　　正想着怎么才能更好出去的阿四抬头看他，转而便给他让了地方。

　　娄启倒是干脆利落，在阿四的帮助下挪到了树叶之上，然后便大咧咧地躺在了上面开始滚。

　　只是画面有些不怎么雅观，看起来像是两个在泥潭之中拼命挣扎的小泥人一般。

　　而后阿四也干脆利落地一推，娄启便翻出了一段距离。

　　只是这推力有限，娄启尝试着在自己的努力之下，往上走，却还是因为弧度以及湿滑的原因，慢慢地滑了下去。

　　“这样不行啊。”阿四思索，眼看着娄启就那样缓缓地滑了下来。

　　娄启不信邪，又加把劲在原地使劲扑腾，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除了拍溅出了更多的泥点之外也没有更多的作用了：“那怎么办啊！”

　　阿四思索片刻，跪坐在原地面对着躺在树叶上的娄启：“这样吧。”

　　娄启看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感觉自己的身体忽然被一股巨大的推力控制，紧贴着树叶滑了出去，一路上所经之处，泥污飞起，树叶飘然。

　　然后速度缓缓地降了下来，娄启的身上全是刚刚堆积起的树叶，此时刻都随着淤泥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身上。乐乐跳上了他的脑袋，捡着一些没有泥污的地方，舔了他一口。

　　娄启上来了。

　　可是阿四却进得更深。

　　刚刚那股力直接将阿四推到了更靠近淤泥中心的地方，要比刚刚他们折腾的位置还要再远上两个人的距离。他就那样待在哪里静静地看着娄启，脸上又没有什么表情，却让娄启感受到了一股他即将要牺牲自己的错觉。

　　“阿四你等着。”娄启连忙爬起来，乐乐急忙从他身边跑开。

　　“我立马去找树枝！”

　　不仅是树枝，只要是结实，并且足够长的东西便行。

　　那时候阿四蹲坐在原地，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停了片刻，然后点头回应。

　　这种表情娄启后来还见过一次，那时候的阿四躺在他的怀中，却好像越来越远、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