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章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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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希挨了一顿揍，被人泼了开水，在祁小忘不知道的时候。
他的尸体胸前、腹部、小臂和面部都有烫伤，其中胸前那块最严重，留了巴掌大的一块瘢痕，家里有三四盒用完的烫伤膏，但即使这样，他还没放弃弹琴，每天弹每天弹，就好像他知道，没有他的琴声祁小忘就睡不着觉。
他真的是为了祁小忘而弹琴吗？
陈队长觉得不是，至少不完全是，也许只有很小的一部分是。因为在叶希手机的相册里，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中，大半都是钢琴作曲比赛的宣传单以及青年组的报名单。
他填写过，参加过，但没有获奖过。几次作曲比赛的时间分别在7月、9月、10月，最近一次在12月，一次又一次地报名费、路费、住宿费，他花光了全部积蓄，最后灰溜溜地回到出租屋来，终生籍籍无名。
【7月14日，天气阴。
我竟然看见邻居出门了！他背着包戴着口罩，但我一眼就认出来是他。看起来不像是搬家，可能是出远门，今天没有歌听了真可惜，但是希望他一切顺利！】
【7月16日，天气雷雨。
外面正在打雷，雷电能不能落在我身上呢？楼顶有安装避雷针吗？我还真没注意过。淋雨只会生病，又死不掉，被雷击的概率太低了，趁着邻居不在，我还是悄悄撞墙吧。
脑袋痛，但依然很难受。我发现邻居的琴声就像是我的呼吸机，离开它就会呼吸困难。还是老办法吧！老办法，我的裁纸刀、酒精、碘伏、棉签和纱布。】
【7月20日，天气阴。
救救我，救救我。邻居回来了，但是他的琴声很难过，听得我掉眼泪，呼吸机输送的不是氧气，而是氮气啦！
不对啊不对，我为什么要求救呢？我想想怎么死……我想想怎么死。
算了算了，死之前给邻居送个礼物好了。
我折了千纸鹤，用七种颜色的彩纸制作了一个千纸鹤风铃，看起来就像雨后的彩虹，希望邻居别再难过了，我再一死，岂不是雪上加霜吗？】
千纸鹤风铃？
陈队长没在叶希的房间里见到这东西。按照叶希的行为模式，他应该会把风铃挂在家里，难道是死前摘下来了？
陈队长和两名警员一起重新翻找，把本就狭小贫瘠的房间再次翻了个底朝天。
“队长，真的没有什么风铃啊！折纸里面也压根没有千纸鹤！”
“陈队，你来看垃圾桶底部的东西，好像是线？这个……会不会是制作风铃的线啊？我在712看过类似的线团。”
“没错！没错，是这个！”陈队长点头。
这说明叶希确实收到了祁小忘的千纸鹤风铃，并且在今天之前，都一直悬挂在家里。他会悬挂在哪里？为什么特意摘下来？又丢到哪里去了呢？
陈队长环顾整个房间，一寸一寸细细地看，仰着脖子搜寻天花板时，他忽而恍然大悟——是风扇！
整个屋子里唯一能悬挂东西的地方就是天花板上的吊扇，也就是死者上吊的地方，因为要上吊，所以他才把千纸鹤风铃取了下来。
然后呢？他还将千纸鹤全部拆开，这又为什么？
陈队长一时想不通，干脆不去想了，继续看后半部分的日记。
随着舒爽秋季的到来，祁小忘失业了。她数次尝试自杀，可是每一次，隔壁总有琴声传来，呼唤她，挽留她，使她痛哭流涕着活下去。
【我早晚要杀了隔壁那家伙！】祁小忘在日记中多次写道，笔锋用力甚至划破了纸张，琴声折磨她使她疯狂，使她生出恨意。
该不会……该不会祁小忘真的是杀人凶手吧？
先杀了邻居，伪造现场，然后再自杀？
不不不，既然要自杀，那就没必要白费力气伪造现场了。最重要的是，她的遗言还说要把遗产留给邻居呢！
陈队长将不靠谱的想法甩出脑袋。
【10月6日，天气多云。
我找到了新工作，在送餐平台上注册了送餐员，并且淘了一辆二手的电动车。还好有手机导航，让我这种不认路的废物也能顺利送达，唯一的缺点是，这辆电动车的刹车不太灵敏，每次都要脚刹辅助。
真好啊，这样就大大提高了我被车撞死的概率，只希望我被撞死的时候，后座没放着送给客户的饭吧！
为了庆祝，我又给邻居送了礼物，是用金黄色的彩纸折成的弯弯的月亮。
……月亮啊月亮，我其实还挺讨厌月亮的。因为我只有死掉才能和家人团聚啊！】
【10月31日，天气晴。
我接到了邻居的送餐订单！天啊天啊！从看清地址我就开始忐忑，站在门口的时候紧张又害怕，我不想被他知道是我，所以戴了口罩，头盔加上口罩，只露出眼睛一定不会被认出来吧？
呜呜呜……邻居的饭好香，可我都吃不上午饭！饭点是送餐员最忙的时候啦！
我觉得他在接过午饭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请务必是我的错觉！我愿意认识全天下所有的人唯独不想认识他！
但今天他没有戴口罩，也对，谁家好人在自己家里还戴口罩呢？
隔着头盔的挡风镜片，我没太能看清他的脸，但他下巴有一圈青色的胡茬，还有浑身的烟味，特别呛鼻，幸好没有当着他的面咳出声来。
原来他抽烟，是啊，抽烟多好，要是我也会抽烟，一定很快就能死了。】
陈队长看向电子琴旁边的月亮折纸，又转头到反方向看着叶希的烟灰缸。他把烟灰缸放在了离折纸最远的地方，可能也是怕火星子把这些脆弱的折纸点燃吧。
叶希的录音里有一个以“1031”开头的文件，是所有文件里时间最长的一段录音，超过半个小时，但里面百分之八十都是安静的，没有琴声，只有微弱的不断按动打火机的咔咔声，最后传来一段哼唱。
他的嗓音不好，低沉粗粝，可能是天生也可能是抽烟造成的。他哼着哼着，变成隐忍的呜咽。
“……最后、最后一次，我只试最后一次了……为什么……只要通过初赛，只要初赛就行，我就去告诉你……你是我的灵魂挚友……我的爱……”
录音结束。
最后的两个月，最后的机会，最后的希望。可是就连陈队长这个外行人都能分辨出来，叶希的琴越弹越难听了。
【11月25日，天气晴。
我捡了一片红色的落叶，做成标本，放在邻居家门口。
如果我是落叶就好了，一到秋天就能死，最晚冬天也能死，那不是很美好吗？
说起来，邻居知道我暗恋他吗？
算了算了，知道了就没法随心所欲去死了。我虽然努力挣扎，但……总归还是要死的。
我早就失去活下去的能力了。】
【12月2日，天气多云。
亲戚告诉我，家里的老人去世了。不止如此，前同事家里的老人也去世了，一天死一个，一天死一个，好多好多人接连去世了。
我突然明白，冬天就是属于死亡的季节啊！
那不是正好吗？我加入其中正合适，一点也不突兀，一点也不吓人，他们只会觉得，又一个啊，没关系，冬天正该去死呢！
唉，邻居又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弹琴了。】
【12月14日，天气大雪。
下了好大的雪，像是要埋葬我。
我在送餐的路上滑倒，摔伤了腿，好疼，送餐迟到还罚了钱。接下来我要在家里养伤，不再去送餐了。】
【12月16日，天气晴。
邻居的琴声好古怪，好难听。但我却能理解他，还想随着他的琴声来跳舞，想要张牙舞爪群魔乱舞，想变成疯子，想死想死想死！可是我腿瘸了呀！我没法跳舞！
邻居可真讨厌，这样就只有他一个人能变成疯子了！
还好手能动，我折了一串手牵手的跳舞小人儿，放在他门口，去陪他跳舞。】
【12月20日，天气晴。
邻居又出门了。现在连想要发疯跳舞的力气都没有了。希望他一路平安，别再回来了。
求求你！求你别再回来了！
肚子痛，腿也痛，头也痛，我觉得浴缸外面应该挂个帘子，我家那么小，要是被人一推门就看见死状，那也太可怕了！】
【12月24日，天气阴。
帘子送到家了，是天蓝色的。
早晨起来我一直呕吐，呕出了血，应该是饮食不规律导致的。但我腿瘸了，没法去医院……不，即使腿没瘸，我也不想去医院，因为这样不是正好就能死了吗！
好疼好疼，邻居能不能弹琴，随便乱弹都好。
我想起来了，他出门了还没回来，我用绿色的彩纸折了圣诞树，树顶折了一颗金色的星星，希望这是他回家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叶希收到了她的圣诞树，但却是一棵被撕成两半烂了的圣诞树。
没人知道是谁撕的，叶希捡回来沿着折痕勉强挤成树的形状，用胶带粘好，摆在电子琴旁边，那是整排折纸里最右边的最后一个。
他没能通过初赛，从此再也鼓不起勇气弹琴了。
不弹琴，就没有人骂他、没有人砸门，没有人泼他开水，楼道里非常安静，像是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而他不知道该依靠什么继续支撑自己。
所有的录音文件点开，全都是漫长的空白。
屹立的松树也会倒塌，他的手指放在琴键上，怎么用力都按不下去。
于是他用纯白色的床单，将他视如生命的琴永远地笼罩尘封了。
陈队长忍不住又点了支烟，日记本终于翻到最后一页。
【12月30日，天气……懒得拉开窗帘，我也不知道。
邻居回来后一直没有弹琴，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我想用折纸做一个电子琴送给他。
我翻遍了整个屋子，没有黑色的彩纸！没有黑色的彩纸！
缺了黑键的琴还算是琴吗？
我最后选了红色的彩纸，用来折玫瑰花。我没办法把玫瑰花送给他，只好送给我自己，鲜艳的红色像血一样，看着就很温暖，那是我所渴望的归宿。
隔壁好安静好安静，亲爱的邻居，我感谢你。感谢你日日夜夜的琴声，也感谢你此刻不再弹琴。
我终于无法忍受自己，我下定决心了。】
12月31日，凌晨五点，祁小忘打开灯。
凌晨五点，叶希打开灯。
凌晨五点半，祁小忘写好遗书，在门口贴好字条，浴缸放满了水，换好白裙，拉住帘子，把自己变成一朵盛放的玫瑰花。
凌晨五点半，叶希将吊扇上的千纸鹤风铃摘下，恋恋不舍地拆开，一个接一个吞进肚子，系好尼龙绳，将自己重新悬挂上去。
七点二十分，太阳升起。
不，太阳不会再升起了，对于这对年轻的男女来说，他们永远停留在2025年的最后一个黑夜。
“所有遗物都收好了吧？把尸体搬上车，先送法医处，通知男性死者的家属来认领，至于女性死者……遵照遗嘱，解剖后没问题就送火葬场吧。收队！”
陈队长坐上副驾，打开警笛，以这种方式为两位年轻的死者送葬。
四面八方瞬起的燃爆声告诉他，零点到了，元旦到了，新的一年来到了。绚丽多彩的烟花照亮整座蝴蝶市，无数人醒来，无数人欢笑。陈队长将警笛声开到最大，警车在马路中央疾驰而过，烟雾弥漫，尘埃落定。
他们在互不相识的前提下恋爱，彼此陪伴鼓励，又在未曾约定的情况下双双落败，同时选择终结。
他们生是同伴，死是同伴，思想的同伴，灵魂的同伴。
这是一场柏拉图式的恋爱，亦是一场柏拉图式的殉情。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章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