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无埃》行啸

40、第 40 章

　　邱无执身边的小道上前递过一本旧册，书面空白，纸张已然泛黄发脆，看起来放了许久的样子。

　　应流扬不明所以接过去，粗略翻了几下，快速过目后眉头皱得更深。

　　是泛清观曾经的记载史册，上面记录着无埃剑宗后山数座山峰曾经都是泛清观的。

　　包括，现如今藏宝无数的禁地。

　　邱无执缓缓道：“烦请应宗主归还。”

　　应流扬倒是听闻过此事，百年前泛清观与无埃剑宗的名声旗鼓相当。

　　但随着时间推移，泛清观发展远远不如无埃剑宗，彼时除妖邪还没有现在这番完善，大家都是在一次次教训中摸索出除魔的经验，天地混沌动乱，世间妖邪横行，魇气重到日日凝结聚在山头，久久不散，妖邪蛊凡体心智，泛清观无力驱邪，已是自身难保。

　　是泛清观主动提出将山峰让给无埃剑宗除魔，往后如何发展，他们绝不过问。

　　正是在这样动荡时，无埃剑宗出现了应劫这样一个旷世天才，开昆仑仙境之时，便是荡清世间妖邪之时。

　　此后无埃剑宗净化了山峰，将四方都打上了禁制法阵，有了完整的体系，一日更比一日强悍。

　　而应劫却也仿佛是无埃剑宗的气运，他强盛时正是无埃剑宗称天下第一宗门之时，而他离开宗门后，无埃剑宗便不可抑制地日日衰落下去。

　　应天行苦苦强撑，却等来了应劫的死讯。

　　他们再也不用忌惮。

　　邱无执这样做，分明就是趁人之危。

　　应流扬压下心中愤怒，尽量冷静道：“宗主，我虽年轻，但也知晓一些往事，山峰是你们泛清观主动让出，何来归还一说？”

　　“当年我们泛清观无力除魔，如今你们无埃剑宗不也无力驱赶那些合欢体？既需要我们帮助，也得拿出几分诚意不是？”邱无执放下茶盏，望向应流扬的眼底是毫不遮掩的野心：“想必应宗主也懂世间万物轮转之规律。”

　　即便是穷途末路，应流扬也不至于要到将无埃剑宗割去一半的地步。

　　应流扬听他这话，对这帮虚伪之人不再恭恭敬敬，冷笑一声，道：“我从未听过有这种事，我们无埃剑宗不求你们雪中送炭，做出这番落井下石之事，你们也不怕世人耻笑？”

　　“这怎么能是落井下石呢？”庄易安道：“这是顺应天道之事啊，应宗主。”

　　方回轩再也忍不住，他横眉竖眼，喝道：“胡说八道！”

　　庄易安也不恼，笑眯眯道：“百年前泛清观大乱，不得不让出山峰，如今无埃剑宗不正也是大乱，风水轮流转。”

　　“简直一派胡言！”坐在应流扬身边的长老气得直拍桌，指着座下的邱无执大骂起来：“混账！二十年前，你父亲还说要带着整个泛清观入我无埃剑宗！若不是老宗主尊重你们，如今哪里还有你们泛清观的名字！”

　　“二十年前，应劫不也没死吗？”邱无执道：“你们无埃剑宗靠的是谁成为第一宗门？如今应劫已死，留下来的孽障又是合欢体，到底是谁会被世人耻笑？我们今日前来，不过是为了保住你们无埃剑宗最后的颜面罢了。”

　　一个个自诩名门正派，说着最冠冕堂皇的话，却处处都是算计。

　　应流扬心里冷了一半。

　　到底是他太天真。

　　“不必！”应流扬毫不留情道：“若其他家主宗派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前来，那便请回吧！我无埃剑宗不需要外人来替我们保住颜面！”

　　此话一出，厅下众人纷纷愕然，交头接耳了一会儿，还是庄易安出来说话：“外人？到底谁是外人？在座的不都是外人吗？”

　　这话说得应流扬一愣。

　　庄易安继续道：“我们尊你一声应宗主，可那日寿辰，八方各派都知道你是个假冒的赝品，还吃了十年无埃剑宗的至宝，才让你这平庸之辈有了如此深厚的灵力，我且帮你问问站在你身后的弟子，难道就没有一点不甘心吗？”

　　这话问得应流扬那边无人敢言，唯有方回轩忿忿不平：“少在这里挑拨！”

　　应流扬稍定心神，道：“我再怎么样，也是一心为了宗门上下，为了无埃剑宗，倒是你们，居心叵测，一个个自诩名门正派，却趁机落井下石，做鼠辈之事，简直令人发笑！”

　　“既然应宗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们也不必在这惺惺作态。”邱无执缓声道：“应宗主不会觉得，我们今日上来了，会两手空空回去吧？”

　　话中威胁意味很浓，任谁都听得明白，邱无执身边的人已经把手摁在剑上，应流扬身后的弟子也警惕起来，双方一时剑拔弩张起来。

　　应流扬怎么也没想到，这些无埃剑宗曾经一手扶持起来的小宗小派，如今会倒戈相向。

　　当真是惹祸招灾了。

　　即便应流扬不连夜急信，这些宗派迟早也会攻上来，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你当如何？”

　　“如今四方法阵已破，这无埃剑宗人人都上得，应宗主，我说你年轻，你还不服。”庄易安微微一笑。

　　四方法阵一直是方醒在加持，如今他为了让合欢体上山不惜破坏法阵，萧知言已经连着几日在修复了，可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修好的。

　　现在不仅引了妖邪入宗，连外来的修士都能随意入无埃剑宗。

　　这一桩桩一件件，堆叠起来，把应流扬逼到绝境。

　　门外温苍术瑟瑟缩缩走进来，走到应流扬身前，小声道：“宗主，外面聚了好多外宗的修士，我们……”

　　话音未落，一把飞刀直接掷来，应流扬还未来得及抽出霜魄，那飞刀便横上温苍术的脖颈。

　　刹那间喷了应流扬一身一脸的血。

　　他话都没说完，捂着脖子，看着应流扬，鲜血自喉间喷涌出来，如瀑一般从他指间倾泄而下，温苍术张大了嘴，满脸不甘与震惊，最后倒在地上，眼睛仍看着应流扬。

　　瞳孔却散大了。

　　纯白的流云道袍上溅满了红，血腥味道弥散开来。

　　他是最胆小的了。

　　但他还是选择站在应流扬这个毫无优势的假宗主身边。

　　应流扬猛地把剑抽出来，霜魄直指向座下那个刚刚丢出飞刀的人。

　　只见那人一袭藏青丝绸，满脸无所谓，甚至挑衅似的看回应流扬。

　　应流扬震怒：“你岂敢……”

　　见应流扬拔剑，厅下众人纷纷摔杯，清脆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下一秒，穿着其他颜色衣服的修士便持剑冲进大殿。

　　乌泱泱的几乎要把大殿那点白色吞没。

　　无埃剑宗的修士身手不差，但面对这样多的人数压制，仍然是有心无力。

　　方回轩挡在应流扬身前，道：“少宗主！师尊在东面修复法阵，你先去找他！这里我们替你拦着！”

　　应流扬深知自己不能被那些人抓住，得先找萧知言会合，他匆匆道：“保命要紧！引他们去后山！”

　　应流扬不信，这帮人若是攻到楼容川眼前，他还能坐视不管？

　　“好！”

　　应流扬一剑砍翻一个冲上来的修士，自后侧杀出一条血路。

　　他本不想下死手，可那些人所出一招一式皆是命门之处，他不得不反击。

　　明明一直学得都是斩妖除魔，所学得符箓法阵剑招都不是冲着人用的。

　　明明这世间仍有妖邪未除，可应流扬手中的剑却只能冲着同为修士的人。

　　“先杀应流扬！谁若割下他的项上人头，无埃剑宗山峰任他挑一座！”庄易安似乎看出应流扬想要趁乱逃出重重包围，朗声道。

　　此话一出，应流扬便成了众矢之的。

　　灵力贯入霜魄，降魔法阵自霜魄为中心扩散开一圈红晕，灵力震飞了企图接近他的人，可法阵只能对付妖邪，对人作用并不算大，趁着一波人被击退的时机，应流扬起势念诀，御剑而起。

　　锋利的剑刃如同收割稻草一般直愣愣划过涌上来的人的脖颈，刹那间鲜血四溅而起，应流扬觉得自己脚下好像踏了一条血路。

　　霜魄落在那个杀了温苍术的家主面前。

　　杀人快得像踩在血肉筑成的水面之上，只要轻轻一划，就有无数血花飙起来。那人很快倒在地上，应流扬的下摆挂满了血和碎肉，早已看不出流云道袍本来的模样。

　　他像是从血里厮杀出来的修罗，一时间无人敢上。

　　应流扬却有那么一瞬的恍然。

　　他在外诛杀妖邪，都没有这般血流成河。

　　可这些人亦如同妖邪一般，贪婪地盯着他，想要取他的性命。

　　其他几个弟子趁着周遭被应流扬的法阵掀翻的功夫，也纷纷御剑而起，穿出殿外。

　　而殿外，以及上空，成百上千穿着各色服饰的修士，手中持刀持剑，纷纷盯着从殿内飞驰而出的白衣人。

　　应流扬的瞳孔骤然缩紧，他猛地回身，想叫殿内的弟子先别出来。

　　“回去！别出来！”

　　来不及。

　　根本来不及。

　　应流扬看见一柄带着火的箭矢破空袭来，霜魄刚刚劈断一根箭矢，无数的箭便如流星一般急坠而来，火光甚至在白昼之下更为刺眼，射中了飞出殿外的无埃剑宗弟子。

　　连应流扬的肩也被箭矢贯穿，钻心的痛蔓延开。

　　这是章家特有的箭矢，扎入肉中便很难拔出，应流扬强忍着同将肩上的箭折断，起身欲再战。

　　“走啊！少宗主！快走！”

　　有无数熟悉的声音自耳边炸开，应流扬忽然有些绝望。

　　这些是真正站在他身边，无论血脉身份，都把他当做少宗主的人。

　　可他却没有力量保护他们。

　　明明半个月前他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宗主。

　　明明他努力了十年……

　　应流扬被一众弟子护着逃出了主峰，流云道袍已经染成红色，有外宗修士的血，也有无埃剑宗弟子的血。

　　他跌跌撞撞御剑赶到东面法阵，却看见楼容川与方醒。

　　而他们的身前，是跪在地上，脑袋向后仰去，仍不肯倒下但已然没有生息的萧知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