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妒意 ...
-
小孩眼珠跟黑葡萄似的转,脆生生开口:“表舅好。”
宋琬这才想起来,太子妃跟沈家,是沾了亲的。
崔绣的父亲,是沈夫人的堂兄。
但他们似乎往来很少,并不亲密,或许是年少时候有怨。
宋琬看热闹般地站在雕栏边,也插不上嘴。
沈期也有点意外,仍旧礼貌道:“许久不见大皇孙了。”
崔绣走近了些:“还是要多走动,便能见着了。”
“对了表弟,二姑母近来身体可好?”
“其实家父一直很惦念她,当年的事,也并非要同姑母划清界限,只是崔家有心无力罢了。”
“宋家那么大的罪,谁敢掺和呢?姑母是心善,可崔家有三房十二支,家父谨慎些,事到如今,表弟想必是能理解的。”
沈期意识到她的示好,瞥见一旁脸上带伤的孩子,心下了然。
想必是崔绣在东宫日子不好过,拼命生下了儿子,还要同庶子争,这才想起了娘家。
可如今的崔家并不似从前般如日中天,两个叔伯致仕后,年轻族人里,没有几个能耐的。
所以崔绣想到了他,又有实权又有财帛的广平侯。
沈期虽然无心帮她太多,但也不想同她交恶,至少他同崔家是带亲的,比起太子那几个良娣还是亲近许多。
他没思忖太久,点了点头:“本侯自是理解的。”
“当年母亲也有点执拗,因着宋夫人同她是手帕交的缘故,格外关切些。”
“说实话,别人家的事,同我侯府又有什么关系?就算有过媒妁戏言,也早就不作数了。”
“还不要说十二年前,便是放在如今,这浑水也是蹚不得的。”
“表姐不必太介怀。”
崔绣终于像是吃了颗定心丸,感慨道:“那便好,当年闹得有些僵,本妃还以为侯府同宋家,真有绑在一处的姻亲,没法不帮。”
沈期没来由地皱了眉头:“表姐这是说的什么话?广平侯府跟谋逆之徒,怎可能有关系?”
崔绣想起往事,倒有些斟酌似的:“谋逆倒不见得是谋逆,可惜他家那个小女儿……”
沈期眉头皱得更紧,几乎被她这话吓着了。
毕竟他府上真住着个罪臣之女,死皮赖脸赶不走的那种。
他赶紧出言表态,怕沾上什么腥:“圣上定夺过的罪名,自是无可辩驳,表姐也不用像我母亲那般想错了。”
崔绣回过神,找补般地点头:“对,表弟说得没错。”
“改日,改日等本妃出宫归宁,一定也去探望姑母。”
“姑母那般慈悲,想必也喜欢小孩,本妃带延儿一道去。”
沈期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不过是希望皇孙能得些母家的照拂,但这种事总在虚实之间,只要没让侯府割肉放血,便不必太较真。
他自是礼节性地颔首,又客套了几句,崔绣该说的说完了,便也不再耽搁他,十分端庄地告退了。
沈期看着那对母子,小孩将脸上的抓痕搓红了,跟母亲进了昭华殿。
他无心再管这些闲事,转头看到了宋琬。
她一身清瘦地立在不远处,似乎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特地避开了。
可他觉得,她周身那股疏离的气质,再度浮了起来。
他不安的目光搜寻到她手腕,那根桃花红绳又被她缩回了袖口,遮得严严实实。
沈期莫名有些恼,他刚在昭华殿替她斡旋,费了好一番唇舌,太子才相信他所谓的说辞,将她摘了出去。
可她见到他,竟然一点儿也不欣喜,一个时辰前,宫苑晚风里她晶亮的眼睛,她毫不抗拒的怀抱,全然像是一场错觉。
沈期实在不信邪,又离她近了些,宋琬却垂着长睫,一言不发。
他有点心烦意乱,伸手揽过了她。
宋琬整个人都僵硬了,还没从他对她家的判词中回神。
是了,他说她家是谋逆之徒,蹚不得浑水。
他同她更是毫无关系,做不得真。
她没法靠在他怀里,不管他对谢环这个身份如何,她是宋琬。
她永远是宋琬,一个沾不了他边的罪臣之女。
她缓缓地退开一步,摁下了他的手:“侯爷还顺利吗?”
“多谢侯爷替下官美言,侯爷恩情,下官铭记。”
沈期被她噎得差点说不出话,着实不明白,方才还能埋在他怀里的人,怎么瞬间就变了心思,跟他又开始侯爷下官的那一套了?
他觉得自己得讲清楚:“谢环,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宋琬还在嘴硬:“没有客气,我把侯爷当很好的友人,怎么会客气?”
沈期直觉她变冷了,固执地扯过她:“不对,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宋琬找不出借口,但心思确实已经冷了一半。
那股冲动的灼热,那股想扑进他怀里的心软,好像都随着他对她本来身份的厌弃,哗啦一下消散了。
她嘴皮子打架了半天,才解释道:“下官没有生气,反而很感谢侯爷。”
“还请侯爷不要想多了。”
“夤夜风大,侯爷还是赶紧出宫回府吧。”
沈期琢磨了好久,见宋琬确实没有甩脸的意思,可能就是天性冷淡,就算有一丝真情,也只会流露片刻罢了。
她本就是个竹节般冰凉的人。
算了,他不该勉强她亲近自己,也不该要求她同他熟络的。
沈期自嘲般地笑了笑:“你说得对,先出宫吧。”
他陪着宋琬走到承天门外,风露婆娑。
侯府的马车早就候着了,沈期有些不舍,刚想同宋琬再嘱咐几句,却见不远处的青布软轿上,下来一个神仙玉立的男子。
那人身披莲灰鹤氅,指节比玉色还剔透,提着一盏晚风摇曳的竹笼灯,很浅淡地看向宋琬。
他十分寻常地招了招手,就像在喊他的狸奴回窝里:“怀玉,过来。”
沈期下意识扣住了宋琬的手。
这人好嚣张啊,分明也只是她的老师而已,倒有种诡异的占有欲。
他是死都不可能认输的,一把扯过宋琬的小臂,眯眼道:“今夜刑部刚死了人,既然瑞王敢杀张远春,未必不敢杀你。”
“你还是跟本侯回府住两日,等风头过了再说。”
他不由分说,就想带着她往马车上去。
宋琬却根本不领情,像个拽不动的木桩子一样,又不敢说重话惹恼他,又是真的不愿去他府上。
她摁住沈期的胳膊,皱眉道:“下官不好叨扰贵府,还请侯爷不要勉强。”
沈期很不满意,几乎已经染上了薄怒,却仍旧克制着声线,尽量温柔地问她:“为何不愿?上次在侯府不是住得挺好吗?”
“还是你要跟他回去?”
宋琬垂下长睫,声音很低,可落在他的耳朵里,清晰无比:“对,先生是来接我回府的。”
沈期拽她更近了些,差点撞上她扑面而来的呼吸:“你们住在一处?”
宋琬点头,觉得他是误会了,刚想解释几句,又觉得没有解释的缘由。
沈期不怒反笑,固执地去找她手腕那根红绳,摸了好几次才勾出来,宋琬也没反抗,由着他在袖子里乱碰。
他纤白瓷质的指节拨着那颗木桃花,心里都在发抖:“你既然和他住一处,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宋琬极不自然地抽回了手,又把红绳缩进袖口:“侯爷以为是什么?”
“下官只是想证明拳拳之心,不曾辜负友人深恩。”
沈期莫名觉得自己好笑,友人吗?可她卸力般扑在他怀里的样子,分明就……
分明就是不负责任的逾距。
骗得他再次为她鞍前马后,结果他前脚刚出东宫,她后脚就要跟别人走。
还住在一处,哪有师生住一处的?别是什么旁的关系,在这里做幌子。
他忽然好生气,就算她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突然冒出来的男子是她进京前的夫婿,他也不会这般不满。
可她偏是吊着他,模棱两可地回绝他,叫他根本分不清她嘴里的“友人”,能有几分真。
沈期极轻地呵了一声,再抬眼,几乎是不想说话。
但他还是挣扎般地又问了她一遍:“你真不跟本侯回府吗?”
宋琬咬着嘴唇,倔强地瞧着他,眸光里全是毫不心虚的坦荡:“不去。”
沈期真的有些恼,不想亲眼见这二人同去同归,索性先拂袖离开,上了马车。
可他实在心痒难耐,好奇得很,还是卷了车帘,频频偷看。
他看到宋琬自己进了车轿,而那不怀好意的男子坐在车外,懒懒散散地驾马。
他们只隔了一道青布团纹的遮帘,似乎还在断断续续地说话。
沈期按捺不住那股烦闷,对外头的车夫道:“转到后面去,跟他们走。”
宋琬不告诉他,那他偏想要知道她住哪儿。
以后登门拜访,谅她也不敢不接见他。
车轮嘎吱响了一路,沈期都快被转晕了,那架青布马车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在翔善坊来来回回地走。
直到在同一条巷子转了半个时辰,沈期才咬牙切齿地意识到,宋琬不想叫他知道自己住哪儿,故意带着他绕弯子。
是了,他早就知道她揣着无数秘密,对他死不松口,又怎么会轻易叫他知道落脚之处?
急不来,贸然跟踪还容易招她的反感,更是有失他的身份。
沈期紧紧扣住青玉扳指,心怪自己今夜着实急躁了,把心思摆得明明白白,倒是由得她去作践。
他才不要被她躲着,他身份向来比她高,仅仅是关心则乱,失态罢了。
只要他不向她示好,反而会有她亲近他的时候。
沈期这样想着,才算是稍稍定了定神,掀开帘子道:“回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