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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旅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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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阴山离京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快马二十天天脚程,若是寻常商旅赶路,打个折扣,两个月也绰绰有余。可这一回清虚带着骆贤顾三莲,雇了辆大车,在路上走了一个月,也只走了三分之一路程。
这一个月,骆贤偷偷跑了三次,又被清虚抓回来三次。清虚对此十分苦恼:骆贤是个倔强烈性的脾气,鬼主意又多,只要两条腿没断,便决计不肯安生;而清虚想要把她好好送进宫里去,自然也不太敢下死手,只能一半教训一半哄骗威吓,殊不知骆贤本身就是□□营生出身,那些个把戏对她实在不值一提,效果也十分有限;顾三莲面上倒还老实,但骨子里是一心向着骆贤的,那些个车夫仆役见清虚对着一个小孩子顾虑颇多,也都暗地里冷眼旁观,摆出个个两不相帮的架势,清虚这一次出来偃旗息鼓,只怕太子的人发现自己这些私下里的把戏,只带了两个粗使仆役,一个得力心腹都没带,却不意自己遇到难题,成了个孤掌难鸣的空架子,眼见骆贤这样阳奉阴违的不逊,气恨焦急之下,居然束手无策。
然而又过了五六天,清虚的苦恼到了尽头:今上骤然暴病,驾崩了。虽然天下哗然,清虚却暗自庆幸祖师庇佑——他当时不在宫里,皇帝的死活便与他扯不上关系,他不过是个小小的炼丹道士,拼着不要了国师的名头,躲回师门闭关几年,仙宗门这棵大树护着他,太子看他识相,想来也不会对他太计较。
唯一棘手的是骆贤,好在清虚不能送她入宫,就不必手下留情,待骆贤又一次逃,他便下手狠收拾了骆贤一次,这一顿包含了新仇旧恨的鞭子施展得淋漓尽致,旁观杀鸡儆猴的车夫们看得心惊肉跳,暗自咋舌这位仙长心狠手黑,再不敢造次,然而骆贤被打得几次闭了气昏过去,被泼醒过来却只朝清虚冷冷一笑:“你只管打死我,我投了胎也不放过你!”
这么一句话阴差阳错,灭了清虚心底的那点杀意。他不想留下骆贤,一是气恨,一是恐惧,无论他怎么责打,骆贤从不向他讨饶服软,只用一双眼睛冷冷盯着他,他知道骆贤性情暴戾阴狠,与他已经是不死不休,只是若真打死了她,又怕她当真投了胎还记得往事,暗地里悄无声息地前来报复。想来想去,清虚决定把骆贤一起带回仙宗门:他三师兄道虚正是个炼药人调-教杀手护卫的行家里手,骆贤这样的资质正对他的脾气,到时候骆少当家成了个木呆呆的药罐子,自己那点隐忧不就消散了么?
拿定了主意,他收起了鞭子,吩咐顾三莲替骆贤裹伤上药,自己领着车夫仆役在镇上铁匠铺里打了条又细又长的铁镣,等骆贤三天后退了烧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一只手已经被牢牢拷在了大车上!
“钥匙我已经融了,”清虚撩起车帘,露出阴森森一张脸,“你要是有能耐,就带着大车一起逃吧!”
骆贤没吭声,扬起一张小脸,漠然地睁着眼睛数头顶大车苫布的布纹。清虚见她依旧一副半死不活的冷冰冰模样,冷笑一声,放下车帘,到后面一辆大车上去了。他们这一行人三辆车,顾三莲和一个粗使婆子加上两个小道童坐第一辆,骆贤一个人占了第二辆,清虚独自在最后一辆车上,时刻提防着前面的骆贤闹出什么乱子。
这一天骆贤安安静静躺在车里,清虚顺顺当当赶了近百里路程,掌灯时进了个繁华小镇打尖。在镇上最好的高升客栈里要了三间上房,清虚吃饱喝足收拾停当了,突然想起骆贤,回过身吩咐随车伺候的婆子:“给车里的也送份饭!拿这药方给她煎药!”
婆子一路上随着清虚风餐露宿,好容易得了顿安安稳稳的好吃食,捧着大碗狼吞虎咽,一时不舍得撒手,顾三莲先站了出来:“我去吧。”
清虚不想让顾三莲去,他总觉得顾三莲骨子里和自己不是一心,但犹豫了一下,他就又答应了。见顾三莲出了门,叮嘱了婆子注意顾三莲动静,清虚打了个哈欠,径自上楼去了。
顾三莲煎了药,朝伙计借了个食盒,盛了一大碗白粥,自己动手盛了几样清淡小菜,撕了点零碎鸡肉丁儿,捧着到了后院,在车边石台上放下食盒,她想了想,回身又去找伙计借了个小炭火盆,一床棉被。
把马灯剔亮,顾三莲撩起车帘,骆贤躺在最里边,身子在黑暗里蜷成小小一团,光亮让她眯了眯眼睛,却依旧不动,也不说话。
重阳过后,天气冷似一天,夜里已经渐渐寒气侵人。顾三莲把棉被展开铺在车里,把骆贤抱起来安置在棉被上,裹上原来的薄被,把小火盆端进来拨了拨火,才觉得车里有了暖意。她把食盒提进来,端出粥碗,盛了一勺,试着喂骆贤,这一回骆贤一声不吭地别过了脸。
顾三莲见她眼睛落在手腕的铁链上,也觉得黯然:“少当家且忍忍,等以后——”
“莲娘,”骆贤转过脸看她,一张小脸瘦削苍白,显得格外可怜,“你能不能替我找把斧子来?”
“这是精钢的,”顾三莲有些为难,不忍浇灭骆贤心里那点希望,也不忍见骆贤失败了被清虚教训,“寻常斧子只是白费力气。”
“我知道。”骆贤声音里没有一点动摇,“链子弄不断,我手断了,不是一样能跑?”
“少当家!”顾三莲吓了一跳,一股凉气从头冷到脚,“少当家可不能这么想不开啊。”
骆贤咬紧了牙:“我舍不下一只手,等到了仙宗山上,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要我继续这样,还不如痛快死了!”
“我也有过以前想要一死了之的时候,可后来想想,还是活着的好。”顾三莲放下粥碗,轻轻把骆贤搂进怀里,“少当家想想,眼下活着,日后总有报仇的一天,死了又能捞到什么?我知道少当家是个明理的人,本不需要我开导,是实在忍不得了,才生了这样的念头,只是世事本来就是这样,越活不得的时候,越要忍一口气活下去。”
“你,”骆贤看了看她,脸上带出几分少见的迷茫,“你以前也是这样的?”
“我荒年里被爹妈卖了,跟着人贩子一路去汝阴,也是坐这样的大车。”顾三莲叹了口气,“那时候我和少当家一样大,我弟弟才两岁,磕磕绊绊地跟在车后喊姐姐,我一时忍不住哭,挨了两个耳光,当时也恨,想着要把这些人抽筋扒皮。可是现在,”她摇了摇头,“连那些人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不恨了?”
“恨也还恨,”顾三莲笑了笑,端起粥碗,“只是后来见的人多了,才知道世上黑心的人多去了,恨,也恨不过来了。”
骆贤不再作声,靠在在顾三莲怀里,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碗粥,又喝了药,脑袋渐渐一点一点,身子也坐不住了。顾三莲扶骆贤躺下,拨了拨火盆,掩上车帘,替骆贤换药。骆贤本就不是个富态孩子,这一个月折腾下来,身上更是只剩一把骨头,加上伤痕累累交错,看上去怵目惊心。
顾三莲小心翼翼地替她上药,只觉心里又酸又涩地不是滋味。她是自幼离家,分外明白流离的苦楚,也因此对骆贤总多了几分感同身受的同情。她替骆贤掩紧被角,见她又不自觉地蜷成一团,摸了摸那张冰凉的小脸,略一犹疑,下车回房抱了自己被褥,低声哀求同房的婆子:“我去车上陪少当家一夜,妈妈别声张。”
婆子也觉得清虚用这样的手段对付个毛孩子有些心狠,稍一迟疑就答应了:“我就当没看见,早起烧水的时候,你把被子悄悄抱回来就行了,哎,道长也真是造孽——”
顾三莲没心思细听婆子的唠叨,转身进了后院,才一撩车帘,骆贤便惊醒了,一双眼睛警惕地望着她:“怎么了?”
“没事儿。”顾三莲把褥子铺在骆贤身边,躺上去把骆贤轻轻护在怀中,又用棉被把两人裹紧,“没碰上伤口吧?”
“我没事儿。”骆贤不自在地动了动,“他罚你过来的?”
“是我想陪着少当家。”骆贤猛地一挣,顾三莲心惊肉跳地急忙按住,“少当家!”
“我用不着你可怜!”
“莲娘的一条性命还是少当家一句话救下来的,如今也不知道能活到哪一天,有什么能耐心思去可怜少当家?”顾三莲好言好语地安慰,“这里汝阴镇上的人就你我两个,我不和少当家亲近,和谁亲近?”
骆贤想了想,依旧背对着顾三莲不吭声,却任由顾三莲安抚似的一下下轻抚她的头发,直到过了许久,顾三莲朦胧入睡的时候,才听见铁链隐约一响,一个小身子悄无声息地缩进了自己怀里,单薄清瘦地像片落叶。顾三莲心底猛地一疼,又一软,她知道这一路上,自己晚上都要陪在这里了。
之后的路上,清虚渐渐也觉察了顾三莲的举动,只叮嘱婆子看得紧些,等消消停停进了永州地面,清虚更再不把两人看在眼里,仙宗山就在眼前了,她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仙宗山渐渐近了,顾三莲更为骆贤担心起来,见骆贤每天若有所思,便强颜欢笑地开导。骆贤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等这一日进了青松镇,才向顾三莲揭破自己的心事:“莲娘,我听你说过,你是永州青峰镇顾家村的人?离这里多远?”
“少当家好记性,我自己都忘了。”顾三莲惊讶起来,又仔细想了想,“不远,就三十来里路。”
“那好。”骆贤仔细看了她一眼,“你去叫牛鼻子过来。”
“少当家,咱们这一路忍都过来了,可别——”
“我知道。”骆贤老气横秋地朝她点了点头,“我有分寸。”
中午打尖的时候,清虚阴着脸去大车里和骆贤谈了两柱香功夫,等出来却不见发怒,只仔细打量了顾三莲一会儿:“你倒也有些造化,也好。”
下午大车离了官道,转过两个小小山坳,远远农田后隐约露出了小小村子,顾三莲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大车在道边停下,清虚扔给她两锭二十两的银子:“道爷放你条生路,去罢!记得日后别乱说话!”
顾三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道爷,您这是——”
“这里不是你家?”清虚有些不耐烦了。
“是,可是——”
“我徒弟求我放你条生路,反正仙宗门也不少你一个。”清虚朝她赶蚊子似的挥了挥手,示意车夫把车上的小包裹扔给顾三莲,“去罢!”
“还有这个。”婆子从第二辆车上下来,把一个金灿灿的长命锁递进顾三莲手里,“你伺候那孩子那么多时候,她说给你留点念想,走吧,走吧,回家,唉,多好!”
顾三莲五雷轰顶似的一派懵然。她被婆子推上了那条小路,沿着小路梦游似的走了几步,就快步走了起来,手里捧着小包袱,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等走了一会儿,村口的老槐树都遥遥在望了,顾三莲渐渐定下心神,脚步也渐渐慢了。她回头望了望远处,大车依旧停在田边,婆子朝她扬了扬手,身边是个小小的青衣身影,正是骆贤。可能是个子小看不到的缘故,骆贤试探着沿着田埂朝顾三莲的方向走了几步,却又停住了——她的铁链没那么长。
顾三莲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抹了把眼泪,只觉眼前一片模糊,唯有那个田里的青色的小身子依旧清楚。她站定了朝骆贤招了招手,后者没看见,依旧孤零零站在田里,仿佛一个被遗弃的小小的稻草人。
顾三莲心里揪心揪肺地疼起来,她不敢再看,转身走了几步,再回头时,那个小稻草人依旧在那里,只是已经变了姿势——清虚似乎正不耐烦地扯着铁链把她往回拽,骆贤却倔强地不肯动地方,被带得踉踉跄跄,仿佛在暴风中飘摇。
顾三莲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就朝骆贤跑去,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近前,她扔下手里包袱,把骆贤一把搂进怀里。这么会儿功夫,骆贤身上几处伤口迸裂,衣衫上透出暗色的血迹来,顾三莲一手护着她,一手攥住铁链,抬起脸看向清虚:“道爷,我不走啦,你带我上仙宗山吧。”
“你说什么傻话!”骆贤急得几乎跳起来,却被顾三莲死死搂进怀里。
“少当家太小,总得有人照顾,”顾三莲镇定心神,婉言哀求清虚,“道爷,这一路上你也看到了,我能干活,也识字算账,你就留下我吧。”
“嘿嘿,”清虚也十分意外,良久才干笑一声,“你们主仆倒是情深,我仙宗山不差你一口饭,上车吧!记着,可不是我道爷说话不算话!”
顾三莲知道这最后一句话是说给骆贤听的,只努力箍住骆贤的身子不让她挣扎,又请清虚派人将自己那些银子送回村里。
“你不回去看一眼?”婆子悄悄问她。顾三莲摇了摇头:“一回去,我就走不了了。”
“哎,也是。”婆子咂了咂嘴,不再说话了。顾三莲低下头,只顾想自己的心事,一路沉默地回了青松镇打尖,晚上顾三莲抱着棉被上了大车,骆贤却冷冰冰地不理不睬。
“少当家生气我不识好歹了?”
“当然是不识好歹!你怎么不走?”骆贤嘟着嘴,少见地露出几分孩子脾气来。
“少当家嫌弃我了?”顾三莲一笑。
骆贤一声不吭。
“我知道少当家是为我好,我也知道仙宗山不是什么好地方。”顾三莲慢慢道,“只是为人总有个知恩图报的道理,少当家是我的恩人,如今在难里,我怎么能眼睁睁地撒手走了?虽然清虚道长不是好人,但也未必会对我这样无足轻重的人下手,退一万步说,就算是遭罪,也是两个人一起挨好过些。”
“你不要命了?”
“少当家都不怕,我也没什么好怕的。”顾三莲朝她笑了笑,“如今给了家里银子,我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以后就跟着少当家了。”
骆贤不再说话了,直到顾三莲收拾了躺下,她才躲进顾三莲怀里,手指死死揪着顾三莲衣服。顾三莲轻轻拍抚着,忽觉襟上渐渐湿凉,心底酸涩绵软,一手拢住了骆贤后背——这个孩子,她是彻底地放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