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七十六章 十五（上） ...
-
被掩埋的狭隘山路实在无法通行，大军停驻下来清理。苏峰从关陆手上接过来酒囊，狠狠灌下一口，鹰一样的目光回扫军中的两架马车，靠前的一架装的是太子。袁勖怀已经下令将其软禁在马车中，派人监视着。
原本韶泱还大喊大叫地骂丞相大人是逆臣贼子。
袁勖怀只说了句，“还是太子喜欢戴上手铐脚镣。”
韶泱立时铁青着脸安分下来，马车周围看守的六名士兵都是城北驻军的老兵，韶泱已探出头来两次，生生被挡了回去，此刻又探出身，面色既不好看。
大概是有些内急，却又不好发作。
见苏峰眼底冷光闪动，关陆也瞥了一眼马车，对着已经向马车迈开步的苏峰低声道，“别轻举妄动，再怎样，他也是天家后人。”
苏峰顿了顿脚步，随即又大步走过去，亲自押着太子去丛中小解。
烈酒弄得浑身温暖，关陆的颧骨染上一丝红，那个面色苍白的丞相大人，此刻仍然立于马上，似乎不需要休息。
眼内却早已红丝密布。
这么下去，恐怕难以支撑到京城。
他心底喟叹，这时候有个小兵放下铁铲，大声叫起来，“将军！将军来看，下面有人！”
关陆眼睛一跳，从倚靠的大石上跃下。
“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咱们军中的衣裳……报告将军！是骠骑大将军和车骑将军！”
军中有瞬息哑然无声，蓦然间一声厉喝打破沉寂，袁勖怀踉踉跄跄地翻下马，一步三滑地冲进人群里。
连关陆都被他拨到一边去，他疯魔了一般口中大吼着，“让开！都让开！”
关陆捉住他的肩，袁勖怀就手脚并用地抓他，关陆的脸上立时被抓出好几道血痕，但他眉头都没皱一皱，随即回头峻声道，“挖！小心着挖！速度要快，说不定还活着！”
袁勖怀这才回过神，手脚一软，关陆也就放开了他。见着他滑坐在地上，也没伸手拉一把，只是淡淡道，“只有让太子随军骑马，把马车腾出来给两位将军，此事还得丞相下令。若丞相神志不清，谁还镇得住太子……”
直勾勾地盯着还在挖掘的士兵们，围着的人将里头遮得严实，袁勖怀瞪着眼，眼中赤红像要滴出血来，终究猛地一吸气，提着劲扶着道旁石壁站起身，咬紧了牙最后看一眼，转而走到马车边下令，将太子的东西都打包放到马上，又叫来军医随时听令，集中军中的药材在马车内。
他抖落一身风雪，爬上马车，背脊如同被根鱼线死死绷着，不敢松懈半分。
直到车外爆出一声呼喝，“挖出来了！快来人，先把车骑将军搬上车！”
没等袁勖怀松下肩来，冷风从打开的车帘外灌入，先被搬上马车的是干戚。他直条条已然被冻得像尊冰雕，上身只附着着一件褴褛的亵衣，露出来的皮肉灰白如死。
袁勖怀让到一边，目光挪向车外，另一人也被搬上来，她身上还穿着厚重的铠甲，无知无觉地闭着眼。
两个人都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军中医术最好的四名军医围着忙活，袁勖怀执意不肯让开，军医没有办法，只能凭他抱着魏云音的头。
“丞相大人，你是个男人……我们得剥下将军身上的衣甲验伤，大人能不能先请出去一下。”
袁勖怀沉默不语，片刻后抬起脸来，双目布满血丝，眼底十分疲惫，“我会娶她。她已是我的妻子，你们不用避讳。”
老军医脸上闪过惊讶，知道说什么这个人都不会退出去，才低头开始解魏云音身上的铠甲。
“我来。”袁勖怀说着，已经动手去解。
老军医也不便再说什么，转而先去查看干戚。
起先他的手还抖得厉害，待探到怀中人颈中还有微弱的脉动，才稍安下心来。解下铠甲时，魏云音无意识地痛哼了一声。
手中铠甲掉落在地，袁勖怀试着叫了声她的名字，才发觉方才她根本没有清醒过来。
待她脱得只剩下贴身穿着的衣裤时，身上的伤已十分明了，心口附近中了两箭。这并不是最严重的，贴身的长裤被血染红，裤腿还湿漉漉的，血液并未凝固。
袁勖怀的手僵住了，急忙抓来个军医，老军医的手搭上魏云音的腕子，顿时满面震惊，不知所措道，“大将军她怎么会……小产……”
好像浑身力气都被抽尽了，袁勖怀探出手摸了摸她腹下，触及时方才觉得里头裹着什么，将亵衣下摆撩起，层层生绢裹着本应已凸起的小腹。如此看来，她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却毫不顾惜地坚持作战。
刹那间好似被人扼住了呼吸，袁勖怀低声问她，也是问自己，“为什么……”
只是被他抱在怀中的人一如死去般平静，好像永远也不想回答。
☆☆☆
翻过雪山后，在临近桑蛮的城镇中安顿下来，桑蛮已灭，城中官员在宅中打点出几间厢房。
整座宅子灯火通明，下人鱼贯着进进出出，两个伤者都像是不会醒过来。但拿热水擦拭使得手脚都恢复了知觉后，却又好像立刻就好了许多，大概是南舟的药起了作用。
干戚的伤势明显更为严重，巨石压迫坏了他的五脏六腑，脉象刚有些起色，却在半夜忽然又发起高烧，人也直突突地坐起来两次，吐了一地血，又生硬地倒回去没再醒来。
而魏云音在拔箭的时候痛醒过来一次，上完药又昏睡了过去。
镇上请来的稳婆将袁勖怀赶出去后，他僵直地守在门口，就见一盆盆的血水被接了出来，好像她要一次把身体里的血都流尽，然后再也不用醒过来。
终于不再端出血水来，袁勖怀也被准许进屋，他守在床前，仅仅望了一眼盆中血肉模糊之物，就别过脸挥手让稳婆拿下去。
他心中哀痛莫名，却除了紧紧握着她的手，不停在她耳畔低语让她醒过来，撑住，搓暖她瞅准时机就凉下去的手掌，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她从未像今时今日这般，平静地躺在他跟前，既无戏弄也无反抗更没有热烈的追逐，可他的心却似乎被人戳成了个筛子，漏着风，无法正常跳动。
袁勖怀想不出来，她到底有多恨他，才能瞒着已然有孕的消息请战，还瞒过军中大夫，那一场激战，她明明可以不用上战场，她是主帅，那个什么苏峰、关陆，都是难能一见的将才，她有什么非得去拼命的理由？
或者只是不想见到他，若是留在军中，无可避免总会见到。
他霸占了她的帅帐，对她冷言冷语，她大概多同他呆上一刻也是煎熬。
那一夕的忘乎所以，色授魂与。湖心亭的一面竹帘未曾落下，抬起眼就能望见天边孤月，凉沁沁的光映照在她脸上。他何尝没看出，她眼底起初是热切，后来却是冷淡，冷淡中有一些茫然与绝望。
只是他不想辜负那样好的月光，那样好的酒，那样波光粼粼美如幻影的亭中美景。却还是辜负了眼前的人。
翌日天明，阳光打在窗纸上昏黄模糊，魏云音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趴在床边眼窝青黑睡了过去的袁勖怀。
屋中十分静谧。
门窗都紧闭着，连一丝来打扰的风都没有。
她闭上眼，再度睁开，总觉得眼前看见的像是梦一样。他安安静静地趴在她床前，好像是一只都守着她的，魏云音想抬起手摸摸他的脸，手臂虽十分酸痛无力，但好歹是碰到了袁勖怀的眉。
又细又淡的眉，离眼睛十分近。她有些提不上气，微张着嘴才能呼吸，就这么怔怔看着袁勖怀在她掌中睁开了眼。不自觉就莞尔一笑，歪着脸望着他笑。
猛地被握住了手，转瞬间袁勖怀已低下头，含住还满眼懵懂的人那微张的唇，轻轻触碰着，像吻着的是片无力承受的雪花。唇分时刻，他看了看她的眼，那眼底无奈，他又凑上去亲了亲她的眼睑，直到她不敢睁开眼露出那样无奈的神情。
“干戚呢？”
袁勖怀闻声顿住，抬起脸来，“在隔壁，军医还在诊治，只是他被雪石埋得太久，又护着你，恐怕……”
她脑中瞬息闪过那个人问她讨不讨厌他，那时她昏昏沉沉，而他压在上方，其实并不是夜晚来了而那样黑，而是他们都被埋在山石之下。
魏云音挣了两下想要下床，双脚却十分无力，刚一站起就跌坐回去。
袁勖怀连忙按住她，“几个军医都守着，你身上有伤不宜行动，躺回去。”
“苍月神弓，我的弓呢？你们走时可有带上？”
“没有用的。”袁勖怀蓦然开口，将她硬是按回被中，黑漆漆的眼珠子静静看着她，“那柄神弓，只有天命所归的王者才能令人还生。何况干将军尚未气绝，此际纵然射穿他的心口，也是无用。”
“今日是……今日是什么日子？”魏云音猛地抓紧了袁勖怀的襟口，她手上无力，只抓起了点浅浅的褶皱。袁勖怀轻而易举地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捏在掌心。
“是……十五。”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无非是想月圆之夜的那个传说，“但那只是个传说而已。”
“不是……先帝用那把弓救过我父亲，韶容也用那把弓救过女帝！韶容不是皇上，甚至不是太子，既然他可以，我也可以！”
就在此刻，下人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低着头的小丫头跪在地上，颤着声对袁勖怀道，“干将军怕是不行了，参汤都无法灌进去了，根本吞不下去。怕是熬不过今天……”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十五（上）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