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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协助自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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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尊重你的生死意愿,我可以协助你自杀。”
第四次自杀失败的林峤在病床上猛地睁开眼睛,看向那个站在床边的机器人。它的代号叫舍曲林,三年前出厂,用于对轻生者进行自杀干预。它有温柔的眼睛和有温度的手,它会告诉轻生者:“你会有更好的未来,不管其他人如何,我会一直爱你。”
这些免费的、公益性质的机器人并非量产,它们和曾经用于陪伴自闭症儿童的狗一样,属于精挑细选,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去调试、整改、训练出来的宝贵资源。每个机器人安慰轻生者的方式都有细微的不同,有时为挽救一个自杀者,需要更换机器人。林峤记得,第一个来拯救他的机器人叫劳拉西泮。
那根本就不是拯救。
自杀是懦弱,是逃避,是伤心欲绝,是一时冲动;也可以是坚定选择,是恒久心愿,是目标,是解脱。在以自杀率来衡量幸福度,以幸福度作为绩效考核重要指标的城市体系,自杀的人并不被人理解。
在选择自杀之前,林峤的痛苦来自方方面面,在选择自杀之后,痛苦就变得单一了,那就是想死却死不掉。
林峤开口对舍曲林说:“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解下了你的围巾放在我的衣架上,打开窗,说今天阳光不错,你还在回家路上给我买了束花。仿佛你也是这个家的主人,这是你千万次下班回家中的一次。我猜你阻止人自杀的计俩就是假扮成那些自杀者的亲人,给予一些假兮兮的温暖。”
舍曲林说:“是的,爱是治标不治本的一种伎俩。”
“你是不是坏掉了?”林峤把头颅放松,透过百合弯曲内卷的花瓣,仔细地观察着花后它清澈的眼睛。
“对,我生病了。”那两颗漂亮的晶状体被上眼睑轻轻掩盖,机器人的嘴角向下,诚实地传达着它的沮丧和困惑,“几个月前,劳拉西泮就说我生病了,因为我晚上不回能量补给舱,反而坐在外面看月亮。”
“你为什么要看月亮?”
“因为晚上没有别的什么可看。”
“那我真是撞大运了。”林峤嘴角弯起,悄悄地想。这个发生了故障却没被自杀营救组织发现的机器人,已经程序混乱,根本无法阻止他去死了。不,不仅是不阻止,他还有意要帮助自己顺利死去。
林峤问:“你打算怎么协助我?”
“我不可以为你提供自杀的药物和刀枪,也不会推你跳楼或跳河,我不会主动伤害你。我能做的,仍然是帮助你。比如,当你提出你需要旅游散心来缓解焦虑时,我可以陪同;当你需要在野外露营时,我可以守在外面,确保你免受野生动物的伤害,同样,也可以确保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你。”
“我不明白,你恨我吗?”
为什么它想要自己去死?
舍曲林说自己几个月前就生病了,那个时候它正在林峤的家中,为了纾解对方的低落情绪,拉着林峤在露台上不停劳作,种了好多花。还有,它提议一起去听音乐会,林峤说没钱,他就借了一些巴掌大的玩具乐器,用食指一个个去戳,弄出些勉强成调的音乐给他听;还有,它提议一起去湖中小岛吃饭,林峤是真的付不起,它就在家里烤了玉米和土豆,找了个河堤旁坐下野餐,说这样也是一样。
而且,它还会带人去游乐园,还会坐在房里和人类一起画画,会讲笑话,会上药,会给予拥抱。它最会说的,就是劝慰三部曲:说过去的已过去,说未来充满希望,说现在一切有我。
林峤并没有伤害它,他只是在它的阻止下,仍然想方设法去死。
它回答:“不是的,林峤,我非常爱你,我想让你快乐。”
“可我让你在照顾我的时候生病了。”
“我真正生病的时间还要更早,只不过因为那时不会去偷看月亮,所以连同伴也没有发现。”它的声音仍然平缓而温柔,就像直到报废那一天,也不会改变。
“生病了还要工作吗?”
机器人回答:“嗯。”
“好惨。”
“我很快就能休息了,别为我担心。”它拉了一下棉被,盖住林峤插着输液针的手背,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了一个苹果。
林峤忍不住问:“为什么你会生病呢?”
“我上一次的拯救任务失败了。”刀削过苹果果肉,砍向了机器人的大拇指。
上一次,自杀者是一位七十二岁的女士,她住在廉租房里,屋子里杂物堆积,又狭窄又阴暗,她身体有疾,左边□□已经被切除了两次,背部严重驼背,腰间盘突出,疼痛难忍。不久前,她四十五岁的残疾儿子去世了,她说,她很想念自己的妈妈,她要赶紧离开这个世界。
舍曲林为她收拾房间,丢掉的杂物她会去垃圾箱里找回来。为她做饭,她说胃里有癌,不能吃东西。她不允许它填补自己儿子的缺,她说她已经受够了当一个妈妈。她也不允许它扮演一个妈妈的角色,她说它只是块破铜烂铁。
为了阻止她寻死,舍曲林伤痕累累,屡次需要回厂重修。每次再返回她的家中,就只能看见一个更加歇斯底里的老人。为什么她会越来越难过?为什么她会越来越疯狂?当它握住那个人苍老如枯枝的手时,为什么只能得到仇恨的目光?
那个老人死于第七次自杀,那时,她的尸体旁站着另一个机器人。它的同伴为她阖上了眼,它走近,蹲下,将她身旁的毯子往上提,盖住她的背,竟看见她的脸上是一副从未见过的平和神情。
她只是想死,她不要别的。
这么简单的愿望,却被一次又一次阻拦,生命到达最后一段旅程,仍然不自由。
代号为舍曲林的自杀干预机器人,从这天起,开始生病。
它开始怀疑。
它的怀疑,在林峤身上再度得到印证,这是林峤的第四次自杀。
林峤从未被自己治愈,他也并不欢迎自己的到来。鲜花没用,日出没用,拥抱没用,爱也没用。林峤追求的,不是这些东西。它开始认为,不顾别人的主观意愿,一味去阻止自杀,也是一种专横。
它说:“我会帮你,不管用什么办法,不论以什么形式,希望你会幸福。”
它把削得过小的苹果递到林峤手上,然后将头轻轻枕在床侧,看向床头它带来的那几枝百合。几个月前在露台种的,天生天养,开得十分热烈。
林峤说:“你真的应该休息一下了。”
“你死后,我就休息。”
“怎么休息?你想被诊断出故障,以报废的形式永远休息吗?”
“不然怎么办呢?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会偷看月亮。”
“那就光明正大地看吧。”林峤说,“我们去野外露营,一起待在外面看月亮。”
舍曲林想了想,问:“你是想反过来,协助我自杀吗?”
林峤轻轻地摇了摇头,他说:“我也想看看,你看到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