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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疯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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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人们谈起随夫初入京师的阳川宋氏,都连连摇头,直说是个歹毒的骄妇。有这样一个妇人做老婆,京兆尹大人真是可怜。顺便也说到如意楼的那位已经发疯了的娘子。那天我就在场,因为抢占了楼梯上的制高点,所以谁都没有我看得仔细。宋氏手里拿的短棍子是把小刀,她就只这么抽出来,对着玉阁那张精妙绝伦的脸,玉阁便已经吓得花容失色魂飞魄散浑身瘫软。
“听说在那娘子面上,划了个位置很正的红叉叉是吧?”
平日里见不了几回面的卖金石的街坊家的丫头跑为了这个特地跑来问我,兴致很好的样子,兴致好得让人厌恶。
恩。
我模糊答了一个字。
在旁人的嘴里,只是一个位置很正的红叉叉,或许跟画在纸上的,又或者白墙上的红叉叉没有太大不同,因为位置特别,或许还有些好笑。
但玉阁就因为这个疯了。
因为对于玉阁而言,那个红叉并不是画在纸上的,也不是划在白墙上。划的时候痛得钻心,划过以后面目全非,那个叉是两道极深入的刀痕。从两边眼角直到两边鳃帮,在鼻梁正中相交,皮肉外翻,看得到骨头,鲜血淋漓,泉一样地涌,让那张精妙绝伦的脸即刻变成一个可怖的模样。
可怖得能让人在夜里做噩梦。
我做噩梦已经连着好多天了。每到晚上就晤昧辗转,被子被弄得悉悉簌簌地响个不停,背后一身的冷汗。旁边的客人也往往为我所扰,一夜不得安生。
我也会回想起那天的春繁。想起她在得计以后嘴角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就更没有办法睡。
男子对于美丽女子的爱慕是脆弱的。并且这爱慕要以女子的美丽作为前提。玉阁已经不美了。
于是玉阁后来就没有了下落。
大娘说是把她送去尼姑庵里安置了,也有人说是被大娘差人领出去丢掉的。大娘那种人不用想一定是在骗我。就算是尼姑庵里也不会要一个面目丑陋神志不清的疯女人。玉阁已经彻底失去了支撑她生存的所有资本,只好丢到外头,让她自行饿死。
玉阁让我睡不着,春繁让我睡不着。我只要一闭了眼睛,就能看到那张曾经我代为递送的桃花笺,桃花笺象女人的脸,只是脸上染着刺目的血红。
然后我就在黑暗中小声地哭了。
我终究也就这么点出息。
春繁让我给她描眉画眼。她的脸近在咫尺,我拿了柳枝卖力地画。
“奇怪,”
良久她开口了,“你怎么最近都不怎么亲近我?”
“还有……”她继续在那里疑惑,嘴里喃喃的,“……为什么在给我画眉毛的时候,也躲着不看我的眼睛呢?……”
我顿了顿,然后说哪里的话,姐姐你多心了。我是姐姐带大的人,我跟姐姐一直是顶顶要好的不是么?
没了玉阁,或许大贵人也有些寂寞。不多时又给春繁送来了“睽方数日,堪比三秋”的信,春繁略一番推就,两个人就又郎青妾意了,又你侬我侬了,如同之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
大娘被外来的悍妇欺了店,因为对方的权势蛮横,正长时间地无处发泄。现在既然春繁重新得了势,便又来央告,想让她帮忙出气:
“京畿之地,天子脚下,怎么能由着阳川那个小地方来的门阀想怎样就怎样?你有空去跟大贵人说说……”
春繁只是笑笑。
“大娘疯了,”
她不紧不慢,把对方的话生生截断:“大贵人凭什么要为了一个婊子来惩戒朝廷重臣的夫人?何况他的日子现在也不好过,你不要再给他添乱了。”
我在旁边听得诧异。
这年头,连大贵人的日子也会不好过。
事后,大家又过得象往常一样,如意楼那个可怕的疯娘子慢慢被人忘记。其间春繁的锦鲤死了一只,大肚子翻翻着,被我捞出去丢掉了。
流年象水般的从我的脚下缓缓经过。
有一天我给春繁梳头,看到了陌生的东西,之后拿梳子的手停住,心下突然有所省悟。春繁是个厉害的女子,玉阁没有办法打败她,我就更不可能打败她,但有一样东西却是可以把她彻底给收拾掉连一点渣滓都不剩下的。
“怎么了?”
她正在看书,见我停手了,就移开眼睛问我。
“没怎么。只是有一根白头发。”
我答。答完略一用力,把那头发扯了下来。
女子的容颜再美好,又哪里敌得过时间这种东西?
于是我知道春日的繁盛并不剩下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