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掌飞的欢喜与哀愁》尘夜

45、第四十四章 改天换日

　　万青池这一招“灵蛇吐信”乍看起来与朱武对阵王巨臂时曾用过的招数仿似，本质却天差地别。朱武是险中求胜，不过赢在个出其不意，万青池却不知是练得哪家功夫，一只手紧紧抓着萧扬的手，另一只手却伸缩延展灵活自如，左挡右攻，上点下啄，明明中间隔着个人，却丝毫不见累赘，一招一式看似舒缓优美，如霓裳舞动，却实则狠毒凌厉，诡诈多端，逼得那一男一女节节败退，不多时已经个个负伤挂彩。

　　那男女两人受万青池所逼，逐渐乱了步法内息，气喘吁吁，万青池却还是一派神清气爽，丝毫不为所动，间或在攻击空隙甚至对萧扬笑上一笑。萧扬只觉这么近距离看到那样千娇百媚的一笑身上立时寒意丛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与万青池虽非久识，也非初识，却从未发现过万青池会武。需知一人是否会武是极难隐藏的，自那人走姿坐态，举手投足中都可泄露一二，有高手的甚至能从这样小事看出某人门派渊源，而万青池在那之前予他的印象却是个地地道道的文弱书生，甚至看起来身体并不特别好，深藏至此，太过可怕！

　　因为万青池这样的出其不意，阵势已变。几个本就招架不住的江湖子弟多半退至一边，或者包扎伤口，或者静观其变，韩轻裘被连五硬是扯出战圈，还犹自挣扎不息，精神亢奋得要再跳回去与那“很厉害的美女万青芙”并肩作战，一直到被连五连点了几处大穴才闷闷不乐地被迫停止捣乱。

　　两个杀手已深知自己不是万青池对手，却像是不要命一般，哪怕是折了性命也要致其死地。萧扬被夹在两伙人之中，屡屡想要挣脱不得。他如今一手受制于万青池，几乎被万青池带着左闪右避，这个姿势太过不利攻击，又因为不到对万青池下杀手的地步，只能在两方对阵间隙，试图挣脱，然而与万青池手上接连拆了几十招，更惊觉对方于小擒拿手之技的熟稔高明，似乎不动杀机便无法自其手上挣开。

　　犹自惊愕间，但听不远处传来“隆隆”闷声，萧扬分神看去，却见得不远处杭州城正门大开，跟着是边门、侧门，钱塘门、武林门、艮山门……数个城门居然一一打开，从门内涌出无数兵甲森严，纪律严明的军队，再看杭州城楼之上，亦是黑压压的人头无数，身着铠甲的士兵列兵严整，俯瞰城外形容整肃。萧扬在看到城门高哨大宋旗帜也已经被人取下的时候，便知自己今日预感已经成真。

　　浮坞渐平，人心却起骚动！

　　万家八个浮坞之上江湖人士也为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而震惊，一时半刻皆是消化不得。等到初初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却见西湖四周已是陈兵列甲，持刀枪□□长戟的士兵排布有素，在西湖岸边与众人遥遥相对。

　　“逆贼、逆贼！”那两名杀手惊见事态骤变，怒而再度上前，却听“嗖嗖”两声震响，两尾粗壮长弩划破长空瞬间穿透两人身体，就在众人眼前将那一男一女穿出透心窟窿，牢牢钉在原地。生死只在转眼，两人手上犹自握着宝剑，怒目圆睁，却已经失去性命。两柄剑就着滑落的两只手，发出“叮当”撞击之声落到地上，一瞬间，整个西湖之上一片死寂，似乎只剩那箭弩破空的震响犹在众人耳边回荡不歇。

　　“逆贼，今日便与尔等拼了！”片刻沉寂之后，便听得浮坞之上有人凄声长吼，所剩不多几名杀手为这振臂一呼一发涌上，向万善禄万青山方向挥剑斩去。信一禅师与慧觉师太对望一眼，各自让开一步，杀手众人从两人身边而过，带起猎猎风声，几柄长剑呼啸龙吟，眼看就要击中目标，平空里却突然响起几声阴戾笑声，那笑声像是夜枭凄鸣又似恶鬼噬骨之声，阴冷凄厉，刺耳无比，听者无不为之色变。

　　“阴山鬼叟！”萧扬对上人物身份的时候，心中登时惊惧。阴山鬼叟与七绝老人同辈，堪称江湖第一邪，其人功夫诡异高深，行踪莫测，喜怒无常，曾经逐杀江湖七大门派四大世家数百人，引为武林公敌，四十年前因血债累累为整个武林联手追杀，最终被迫下“绝命崖”。当时整个武林搜寻三日三夜也未发现尸体，便有人推测鬼叟未死，想不到时至今日竟在此处出现。

　　“果然是见多识广啊，萧世子！”

　　萧扬不禁浑身一震，回头看到万青池一张似笑非笑的俊脸，心头不由得陡生了一阵厌恶，厌恶之下却也有震惊和几分钦佩。

　　“万青池，果然你才是万家的当家人。”萧扬冷笑，“什么隐封门，什么比武招亲，无非是要将这些当官的江湖的一网打尽，我们在这里比武，你们那边便安排人攻杀驻守两浙路虎翼军，占港取船，开城夺权，我真是看走眼了，万家二少爷果然非池中之物！青池倾池，这个名字取得真是好！”

　　万青池只微微笑，脸上一派温文尔雅：“萧世子谬赞了，青池可不是什么当家人，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军师而已。”说着，却忽而将攥着的萧扬的手送到唇边吻了一下，“风闻辽国萧世子不仅睿智，而且美艳，如今看来果是美得令人心猿意马啊！”

　　这一吻吻得萧扬登时脸色铁青，杀机大绽，运足全身功力便是一掌向对方胸口拍去。他这一掌学自衣掌飞，既猛且沉，刚劲不屈，势要将万青池粉身碎骨，挫骨扬灰方解心头之恨。萧扬自己也不知为何，似乎非要用衣掌飞所学将万青池击毙方才能让心里舒服些。

　　万青池似未料到萧扬会杀意大起，根本不闪不避，眼见得萧扬掌风要贴上他胸口，却不知他浑身骨骼如何长得，发出“咯吱咯吱”一阵声响，竟然立于原地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过半边身子，将萧扬一掌让开去，另一边却依然死死攥着萧扬的另一只手。

　　“萧世子，你想要青池的身体可不用这么急啊！”万青池嘴里轻笑，也知萧扬功夫不浅，此时杀意已重，下手自是一招狠厉过一招。初时还能嘴上调笑，渐渐也不由得认真起来。

　　萧扬所学既多且杂，又因人聪明，融会贯通之外往往会有新创，万青池与萧扬对得一百多招，脸上不由得也有了钦佩之色。两人各自缠着一手，只以单臂对应，近身相斗之下，妙招迭生，叫人看得眼花缭乱。萧扬初时虽为意气想要掌毙万青池，此时却已经冷静下来，深知比起要万青池死，此刻若要脱身，便需擒得活物，因此招式之上便愈见精巧。万青池一身诡异功夫，萧扬又踏得迷踪步，两人身影在场中兜转翻飞，几乎迷了周围人的眼。

　　不知何时，场中已经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相斗。萧扬只一心在擒住万青池之上，周围情势变化竟没得心思分辨，两人对得几掌，俱是气血沸腾，深感棋逢敌手，待要再交手，萧扬却忽而觉得一股冷厉之风自背心如跗骨之蛆随风贴至，待要闪避的时候左肩头已教一只彻骨冷厉的爪子擒住，自肩井穴处便有一股冷厉狠毒的至阴内气往他体内渗入，萧扬只觉丹田倏尔一空，一口真气没有接上来，眼见得万青池又是一掌攻来，想要抵挡却浑身无力，只觉得当时便要命丧此地，一时眼前走马观花一般，竟见往日情境。一时是慈爱威严的祖母，一时是寂寥宽广的大漠，到最后全变成了与衣掌飞在华山上度过的那些日子。

　　萧扬此刻只觉后悔，早知如此，什么重责大任，什么礼仪教条，什么身份地位，都可以放到一边，也不需要要面子耍什么小脾气，喜欢就是喜欢，想跟那人在一起就应该在一起，活得一时便是一时，在一起一时便是一时，为什么人在安乐太平的时候就想不到这些呢？

　　“小飞……”不知什么时候，心里想的那个名字便从嘴里喃念了出来。

　　“我在，萧扬。”耳边这个时候又传来那样醇厚温柔的声音，让萧扬几乎以为是幻听。

　　“我在这里，萧扬。”萧扬忽觉浑身一暖，一股纯阳真气自他膻中穴而下源源不绝，经中庭、鸠尾、巨阙……于小周天游走往复，最终盘踞丹田，硬生生将那股至阴至寒之气逼至退无可退，最终蒸发而出体外，萧扬身后响起如同野兽一般磨牙声响，知是阴山鬼叟与衣掌飞内力相比之下，恨意大生却无计可施。

　　两人将萧扬夹持其中，以内力互相缠斗，万青池此时已不敢贸然入内，深恐累及自身，只在一边看着，却忽觉身后一冷，身上大穴已叫人快速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