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玫》三色柳

38、38

　　逃跑太狼狈，以至于坐上了回老家的大巴才有空整理心情，王玫觉得自己的生活就是一锅稀粥，越熬越烂。
　　手机叮叮咚咚响起来，无数个未接来电以及短信，来自苏苏、李久、徐乐以及林净，王玫扯开嘴角笑，她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样重要。
　　一一看了短信，无非都是在问自己做什么，到什么地方去了，为什么家里没有人，为什么又不接电话。
　　王玫迟疑了一点，狠狠让右手不要颤抖，抖抖嗦嗦接了林净的电话。
　　电话里能听到林净呼吸的声音，他问道，“你在什么地方？”
　　王玫很为难，看座位旁边高声谈笑的乘客，再看高速路两边绵延起伏的丘陵以及深重的绿色植被，小心道，“你没有病吧？”
　　王玫缩了一下脑袋，意料之中地听到了某人因恼羞成怒而粗重的呼吸。
　　“你知道，这样对我来说压力很大，我还没有活够，不希望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
　　林净的声音变冷，“你在什么地方？”
　　王玫望着窗外，默默地关掉手机揣衣兜里。
　　一路颠簸，大巴里的味道并不好闻，有一个烟瘾很重的黄头发美女翘着手指吸烟，小下巴仰得高高的，细长的眼睛里有几分苏苏骄傲的神气，王玫就看得出神，没抗议香烟的味道让她想要呕吐。
　　到了县城进商场随便买些小东西，又换车坐上山的车。
　　长江蜿蜒从小城绕行，一个小小的冲积平原养育了几十万的小城人民，温暖潮湿的气候滋养万千绿色植被，在这里随便撒下一把种子就能丰收。可是大地的福泽只在山下，山上的人却又辛苦更多。
　　青石大山在70年代的大炼钢中所有树木被砍伐一空，90年代恢复植被的时候种的却全是外国松，尖细的叶片饱含油脂，无数松毛随风飘扬，每到春天让人类敏感的肌肤起不少的红疹。
　　路还是乡村土路，王玫记得小学时候，每到山上的水果丰收便要在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进果园摘果子，然后一点点搬运到山下，一担一担挑到小城里买。人力有限，更多的水果只有无奈地丢给猪吃，偶尔也有山下拥有水田的乡民来用白米换水果，不过都是农村人，斤斤计较得厉害，基本上赚不到钱。想不到十多年过去了，到处都耸立着白色的小洋楼，可是路还是泥泞的模样。
　　王玫站在山路边往山下看，那些整整齐齐的稻田，风一吹便如汹涌的波涛，涌动丰收；放眼望去更能看见蜿蜒的长江，晕黄的江水早没有小时候的清冽，传说中坐在船头看江底青石早就一去不返。
　　果然嗅到老家的空气，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风景才有家的感觉，这个地方才是她无论走多远始终挂念的老家。
　　脚步轻快许多，王玫穿过石头水渠进果园，在果园里绕行一圈才往更深处的小楼走去，一路有不少的蜜蜂来往，王玫蹲在地上往远处看，能看见一个个排列整齐的蜂箱。
　　回家免不得被老娘数落，老娘的身体很好，中气十足，面颊泛红，数落人的声音传得远远的。老爹无事就在家看电视，最爱科教频道，每天看的就是别人养牛蛙养蛇养蝎子成百万富翁，脑袋里都是一些不科学也不封建的东西，为了表示自己的权威，教训王玫每天上网时间不能超过8个小时，每两个小时就应该起身活动。
　　王玫不好辩解什么，一一答应着，答应了却又让老娘不满意了，像王玫这样随便着答应分明就是敷衍，一点也没进到心里去。
　　最最重要的问题是个人问题，老娘问得不犹豫，王玫也答应得干脆，找不到。老娘怒了，大骂道，“白养你二十年，你弟弟都要找老婆了你还是个来姑娘，人家亲家来看家的时候要问起来，我才不好意思，到时候你自己去说。”
　　“有房子有地还愁找不到老婆？我在成都要有这样一间房子，我就千万富翁了！”王玫没好气，她要凑到买房子的钱还得几年，就目前的状况来看结婚离她是在太遥远，是时候考虑养老问题了。
　　最终老娘还是要亲自动手解决这个问题了，她发挥自己强大的人际关系网络，一整个下午就抱着家里的电话拨弄，几十年不联系的老同学也非要找出来不可。王玫彻底抛开烦心的事情，窝自己房间舒舒服服睡了一个下午，傍晚起床的时候见到老娘满意地笑，“你弟媳妇表姐有一个同学，在县城里教书，都三十岁了还没结婚，正好明天去城里买东西就去相看一下。人家也同意了，你去打扮打扮！”
　　王玫惊得差点没把手里的玻璃杯子丢地上，老娘这办事效率多让政府愧疚啊，要是她做了国家主席，中国还不知道跑步进入社会主义多少年了。
　　“人家一听你这条件就觉得可以看看，但是有点嫌你在成都工作，结婚了照顾不到家庭。你呀，回去就跟单位说说，看能不能调到县上来！”
　　“你还当我是单位领导呢，想上哪里就上哪里？”
　　“当我不知道？往好的地方调那当然是难的，从省城往县城调该简单吧？”
　　“主要是咱县城就没这个单位！”
　　“那你考公务员回来，要不做村官去！”
　　王玫想吐血，好歹跑到远离老娘的地方去过得稍微轻松些，哪里会想不开巴巴跑回来被老娘念，要真这样还不如随便在成都找个对象嫁人了事。
　　新姑娘上门就是乡下定亲的意思，那姑娘家在更山里的地方，姑娘的老娘一力主张了这门亲事，说了上门后就马上领证都可以。王玫笑，这年头嫁姑娘就跟嫁祸水一样，能早嫁出去就是功劳一件。
　　“不是我说，现在虽然男的多，好的没几个，像我家勇娃这样的更少，不赶紧嫁过来才是笨！”老娘说得得意洋洋，王玫充分理解她的得意，毕竟能把一个女儿供养到大学毕业然后在省城工作，再把一个儿子供到小城里去开店的人家不多，这边山上人家数来数去还真就没几家。
　　“现在的姑娘气性都大呢，老娘你要是太厉害了人家不伺候了！跑城里和勇娃一起打工，生个小孩丢给你了事，看你怎么办！”
　　老娘被说中了心事，闷闷不乐，抓起一只肥母鸭就开始拔脖子上的绒毛，绒毛拔得差不多了菜刀快速地抹上去，只见一条血线流畅地飞到地上的碗中，老娘放了一点清水和盐在鸭血里搅拌一下，冲王玫笑，“这老鸭子怎么吃？炖还是烧？”
　　王玫嫌弃地看老鸭胸脯上厚厚的油，那要炖出来不知道多厚一层油，又看老娘凶狠的脸，非常没志气道，“随便，我还没睡醒，再去睡睡！”
　　王玫被叫起来吃晚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山上黑得早，四处都是鸟的叫声，三五里路看不到别的人家，王玫有点怕怕的，对着门前青山的影子道，“等勇娃钱存得差不多了，我再凑点，在城里买个房子住吧！”
　　“呸，有几个钱在口袋里就跳得慌，你要有多的全部都给老娘！”
　　王玫再不敢开口，乖乖端菜摆碗，出门去找串门的老爹吃饭。老爹爱喝茶，在家无事就脚底发热，不走段路找老朋友聊天就不舒坦。
　　山里的夜静，王玫吃完晚饭看了会无聊的新闻就上床躺着干瞪眼，手机又响起来，她摸出来看却是短信。
　　“从南县过河怎么走？”林净的话还真够简洁的。
　　惊吓！
　　王玫起身，单手托着下巴想了想，“不知道！”
　　很快短信过来，“接我电话，短信说不清楚！”
　　“不想听到你的声音！”王玫自己在家里呆着，胆子自然就大了，“我现在烦！”
　　短信发过去半晌，没回音，王玫有点惆怅。
　　王玫在床上半躺着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睡到半夜手机尖锐地叫起来。
　　王玫摸起手机，眯眼看了半晌狠狠按掉，林净发神经病了！
　　手机继续响，隔壁屋有响动，老娘骂道，“半夜不睡觉，搞什么名堂？”
　　王玫只得接了电话，“你搞什么东西啊？”
　　“我这会儿刚上山，路不好走，路过一家果园不知道是不是你家，你说个明显标志建筑！”
　　王玫瞬间石化，整个人清醒了！
　　“我十几个小时就没吃东西，你先热点饭！”
　　王玫翻身起床，站窗户口看完面浓黑的天幕，“林净，你开我玩笑？”
　　林净怒，“你脑子有清醒的时候？”
　　王玫气，干脆地挂了电话。
　　她出房间下楼开厨房的灯，看灶上还剩下半盆油腻腻的老鸭汤，丢锅里热着，剩饭也蒸起来，又捞了一条老酸菜切碎。
　　“搞什么鬼，半夜三更还要吃东西？”老娘披衣服下楼。
　　王玫哽哽咽咽说不出来话，手机又响。
　　“我刚过了一个塔！”
　　王玫看看老娘，“过了塔路边的第一个小楼房，亮着等呢！”
　　“我有个同事，来这边办事，顺便开车过来玩！你别管了，上去睡吧，我把楼下的房间收拾收拾就可以了！”
　　老娘犹犹豫豫上去，只片刻王玫就听见车的声音，走出厨房张望，两束车灯照得小楼前的水泥地一片白。王玫走出去招了招手，车停下来，片刻开门。
　　王玫看原本银色的车身全是褐色的泥土，车窗上的泥巴点子几乎遮挡了视线，笑，“你还挺能折腾！”
　　林净走过来，满脸倦色，狠狠瞪着王玫，伸手把她往自己怀里带，王玫挣了一下，转身进厨房，“进来吧！”
　　小桌子上摆了热腾腾的米饭和咸菜，还有一些素菜以及一大盆白乎乎的汤。
　　“怎么找过来的？”
　　“你接电话的时候听见车里售票员跟人说地址呢，我就知道你跑回家了。找苏苏查你的档案，要了地址就跑过来！高速路还好，这乡下的土公路真要命！”林净揉几下腰，“一路上找人问路，油又没有，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冤枉路。”
　　王玫静静地看他吃饭，他的眼睛下面一大片青色的黑眼圈，凤目也失去往日的精神。
　　汤太油腻，林净喝不下去，倒了点白开水泡饭，就着咸菜打发了。
　　“要洗澡吗？”
　　“如果可以的话当然好！”
　　王玫叹气，开煤炭炉子加水。
　　“我妈要问你来干啥的，你就说来出差，顺便玩！”
　　林净放下碗筷，“你不要模糊焦点！”
　　王玫耸肩，穿过堂屋进客房，开灯开柜子找被子铺床。林净跟过去，“我们应该好好谈一谈！”
　　“我喝醉了！”王玫冷冷道。
　　“我没喝酒！”林净靠在老式大木床的床柱子上。
　　王玫没吱声，铺好床进厨房摸摸水的温度，“没有换洗的衣服，你将就了吧！”
　　林净皱眉，走得匆忙，什么都来不及准备。
　　林净没过过如此简陋的生活，厕所里没有淋浴没有马桶，只有用毛巾把水浇在身上，基本上只能算是洗过而不是洗干净。
　　王玫从衣柜里翻出弟弟高中时候穿的大T恤挂在门后，林净勉强穿上，一身水气出来。
　　王玫看他潮红的脸，露出来的精巧锁骨，吞了下口水，转身收拾碗筷。
　　老娘在楼上弄了点响动出来，王玫很机灵地跑上去，老娘伸手就捏她的耳朵，沉着声音道，“哪里来的同事？还伺候得那么周到？又是热饭又是热水的，你什么时候这么伺候过我？”
　　“真是同事，我领导来的，不伺候周到点，怎么给你挣养老的钱？”王玫斜眼，“要不，我就不下去了？”
　　“滚下去看人收拾好没有，明天还要早起！”
　　王玫很听话地下楼，林净坐在厨房里对着脏衣服束手无策，王玫道，“看见厕所里的洗衣机没有？”
　　“看见了！”
　　“把衣服丢进去，放点洗衣粉加点热水，设定时间，半个小时就可以拿出来晾！”
　　“那衣服不能机洗！”林净穿着T恤，脸还有几分少年气，整个人看起来顿时纯情了许多，更有几分王玫初识他的阳光。
　　“得，你随便搓几下就可以了！”
　　林净无奈，“你还真不肯吃亏！”
　　王玫笑笑，看林净手忙脚乱，拿了几个衣服架子出来帮忙晾好，这一忙活又是半个小时。王玫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快去睡觉吧，明天还要进城！”
　　“做什么？”
　　“我弟媳妇要上门，我妈要买东西办酒席！”顺便给她相亲，当然这样的话她还不好说出来！
　　林净伸手拉王玫，“你跟我过来！”
　　“少爷，我不陪睡的！”王玫皮笑肉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