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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泽枯竭,云禹残息 ...

  •   十五日。

      已经过去了十五日啊。

      云禹活得已经够久了,久到万年前,千年前的很多记忆都慢慢在睡梦中隐匿在不知名处。

      不知从何时起,云禹只记得,每次一睁眼,便会有新降生的小龙好奇地绕着她飞,一见她醒呀,便着急忙慌的去唤阿牡阿鸢:“祝统醒啦,祝统醒啦!”

      待她们的阿牡阿鸢红着眼一齐凑过来,云禹才发现,

      哦,怪道刚刚那些小龙生的有些面熟,原是她们养得。

      上一次云禹睁眼时,小龙们的阿牡阿鸢,就和她们现在一般大。

      这种感觉很奇异,是云禹凌乱记忆中唯一的波澜。

      云禹也不知为何,自己明明活得比整个千井大泽还要久,却常常被她活不过几百岁的属民们当幼龙照拂。

      她并不称职,身为祝统,唯一做到的是便是在睡梦中守护法器,属民们的生生死死从来不会打扰到她。

      她们只会在云禹睡着时,自发地来给云禹擦拭龙角,龙鳞,整理龙须。

      她们无条件地将自己所有的怜爱与宽容都给予云禹,中间一度让云禹很是不知所措。

      有次她醒来时,正巧看见两大两小龙分别在她的鼻子两侧,大的编龙须,小的抓着花环,等着往须上套。

      云禹半是耐心半是享受地等她们弄好,才将胸中酝酿半天的话说出来。

      “你们,有什么想要的吗?”

      四条龙目目相对,半晌波浪般摇头。

      “我活得太久,不知你们需要什么,”

      云禹轻轻道,

      “倘若你们有何难处,尽管跟我说,”

      “即便我在睡梦中,你们也可将我唤醒。”

      云禹鼻腔出气,吹了吹编织好的龙须,示意道,

      “就扯这个,多来几条龙,定能将我扯醒。”

      然而那四条龙却两两相视一笑,其中一条上前,摸摸她的鼻子,温和道,

      “我们唯一的忧心,便是怕您睡得不好,醒得不适。”

      云禹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似有什么东西破裂,悄悄漏出来。

      以至于她每次将睡之时,总想着这次又要几十年,或者几百年才能再醒过来,将醒之时,又迷迷糊糊猜着这回她的龙须又要被编成什么样子。

      当时不知,现在回想起来,才幡然醒悟。

      那叫做——

      期待。

      也正是这种期待,在将她捧上了云霄之后,又叫她在十五日之前,满怀愉悦地睁眼时,重重地摔落在地。

      她看见,身底下,

      无尽的,熟悉的,

      尸体。

      那是她的属民。

      那是至死都不愿惊扰她的,属民。

      云禹第一次,离开了源鸿,离开了法器。

      她落到下方大泽中,却见许多熟悉的面孔杂糅在一起,云禹张嘴想要呼唤,却发现自己,连一条龙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她用了整整十日,靠着嗅觉,将所有属民的尸体,放回她们的家中。

      做完了一切,云禹早已累得不能动弹。

      边境不知何时开始出现缝隙,她眼睁睁看着大泽中的水变成木灵,从裂缝中流出。

      麻木地回到法器边,却忽然发现源鸿被掏走了。

      云禹当时就想,算了,就这样死去算了。

      可是她尝试过,自己是死不了的。

      她需要等一个人。

      大泽干涸,千井千坟,祝统云禹,苦苦等待。

      原来睁着眼的时间,这么难熬啊。

      起初云禹会想,这是谁给她的惩罚吗?

      属民舍不得让她如此难过的,云禹想,一定是有其她人。

      云禹孤独地想啊,想啊,

      终于,万年的记忆缓缓复苏。

      她在悲痛之中释然,又在释然之中难堪。

      最后知道,自己要等待一个叫做“舞瑟”的人。

      “舞瑟……”

      “你就是舞瑟。”

      “可是,”雾啬不解道,

      “这是我幼时的名字,”

      “你如何知道?”

      云禹开口询问,

      “从何而来?”

      雾啬答,

      “阿牡说,她们在夜晚修炼之时,风声送来了凌凌琴瑟之声,萝草随风起舞,丛中异动,她们上前查看时,发现了一个通身晶莹剔透的我,于是给我起名为舞瑟,”

      “后来不知为何,又让我改名叫雾啬。”

      云禹听完,轻轻笑道,

      “那就是了。”

      “舞瑟,你取走我的命吧。”

      雾啬一惊,骇然道,

      “我怎能取你的命!我是来寻人的,我不是来杀人的!”

      “很多人注定是要死的。”

      “很多人?子栖也会死吗?”

      “会。”

      “我不信!”雾啬愤懑道,

      “凭什么偏要死才能得到一些东西,凭什么非得要无辜的人死!”

      “恶人也会死的,”云禹安慰她,

      “不过恶人死之前,是势必要先死一些人的,”

      “身为祝统,这是我们的义务。”

      “那我也会和你们一起死是不是!”

      雾啬双目通红,期盼地看着云禹,企图从她那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云禹却轻轻摇头,温和道,

      “我不确定。”

      “……为什么?”

      “她不一定舍得。”

      “她?”

      雾啬只觉得这话里的“她”很熟悉,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她是谁?”

      云禹忽然闭嘴,不说话了。

      ……

      最终雾啬还是依照如云禹所言,取走她的性命。

      这是一个极其荒谬无理的请求。

      对于雾啬而言,自己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运气时好时坏的属民而已,怎么能,怎么配,又怎么敢,让一个活了万年的祝统身死。

      雾啬不信云禹说的“很多人注定是要死的。”那句话,她不信,怎么会,怎么会呢?

      雾啬始终不愿细想云禹话中的每一个字,她更愿意当自己做了一场荒诞梦,一睁眼,便什么都能忘记。

      似乎有什么莫名的,看不清抓不住但千钧重的责任,压在了她身上。

      手中的萝花娇嫩馨香,泛着淡淡的霞色。

      花心盛着一滴残存的源鸿——那是云禹在她临走前交给她的。

      她说,

      “若你找到子栖,就把这个喂给她。”

      云禹的眼中漏出些许悲寂,她的指腹无比轻柔地抚着花瓣,叹息道,

      “……你还会再来的。”

      ……

      当雾啬小心翼翼捧着花出了裂缝时,那滴源鸿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忽然亮起来。

      雾啬仔细护着它,源鸿却蓦地从花中窜出。

      寂静无比的乌曜羽台,潘月之下,一道人影吭哧吭哧地追着一个星星点点的东西四处乱闯。

      雾啬气也不喘地跟着源鸿,两只脚不知走了多久,绕了多少弯子,顺着漆阶上上下下,下下上上,

      最终,竟然停在了最北境。

      那源鸿还特地停下来等她一会儿,待到雾啬堪堪捂着胸口表情痛苦地追上时,又忽的一下从跟前闪开,

      进了苍黄离陆。

      雾啬冷静下来,边追边观察源鸿前行的方向,也逐渐发现,这条路,很熟悉。

      她上次跟踪棋,走得便是这条路。

      “难不成,它要带我去供台?”

      雾啬心中暗暗猜想,而源鸿也真如她所料,终于在供台石门前缓缓停下,乖乖回到了萝花之中。

      雾啬双手捧着萝花,将两侧花瓣微微往里掩了掩,盖住微小的源鸿。

      她将萝花仔细藏入怀中,才走入石门内,躬身穿过窄道。

      室内还同她上次来的情形一样,中心的听磊书光芒未减,点亮了每个角落。

      雾啬上前,摸了摸听磊书,并无异常。

      她的目光忽然落到另一个地面的空洞上。

      上次棋从那里离开,自己进去却一无所获。

      这次,会不会……

      雾啬并无犹豫,径直走过去,一跃而下。

      果然……

      雾啬闭着眼,只觉得自己不断下降,不似上次,一眨眼便落到了底部。

      就在雾啬真的开始怀疑这个通道真的没有尽头时,咚的一声,她砸落在地。

      雾啬摸索着爬起来,周身无一丝光亮,雾啬睁着眼,有些无所适从。

      缓缓往前探出一只脚,雾啬在黑暗中茫茫然然地走着。

      没有光,也很空旷,她甚至找不到什么可倚靠的东西。

      脚下也由起初的平坦,缓缓变得陡峭,不知何物,铺在地面上,一层一层,雾啬隐隐觉得自己越走越高。

      摇摇欲坠。

      然后,她依稀看见了,微弱的焰光。

      在远处。

      “子栖?”

      雾啬呢喃道,瞬间手忙脚乱,加快前行速度。

      焰光逐渐明显,熟悉的身影缓缓映入眼帘。

      “子栖?”

      雾啬踉跄来到人影跟前,只见子栖昂首站立,双目直直地平视前方,眼中无一点神采。

      往日艳烈的赤色瞳仁黯淡下来,雾啬一下扑上去,抱着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子栖……子栖你怎么了……”

      “子栖……子栖你说说话好不好……”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怀中的身躯不复往日的温热柔软,变得冰冷坚硬。

      雾啬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撕扯,悲痛万分,过于沉重浓烈的情绪压的她开不了口,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胸腔处骤然一烫,雾啬愣愣低头,破旧衣衫里一点银光飞出,飞到雾啬面前。

      对了,云禹说……把这个喂给子栖!

      雾啬双眸一亮,伸出两根手指小心捏住那滴源鸿,缓缓往子栖唇中放。

      然而那源鸿每次落在子栖唇间时,便似被烫到一般,又猛地滚出来。

      几次三番耗尽雾啬耐心,雾啬心下一狠,不管不顾起来,直接捉住源鸿放入自己嘴中,

      踮起脚,碰上子栖的温润,舌尖抵开唇齿,缓缓将源鸿送入。

      霎那间,熟悉的滚烫自一点瞬间扩散,浓烈焰光在黑暗中炸开,雾啬只觉腰间一紧,睁开眼,

      便对上子栖赤红明亮的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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