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归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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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开了。一年迎来了它新的光景。
自榎本武扬献城投降后，虾夷共和国结束了短暂的生命，戊辰战争宣告结束，统治日本几百年的幕府，就此被推翻。多年来的“挟天子以令诸侯”被颠覆，实权再次回到了天皇的手中。
整个日本的重心，在悄悄变化，战争结束后，必将迎来新的变革。
不论天皇将迁都于何方，颁布什么条例，建立什么体质，都必将影响到大片日本土，唯有一个地方，永远不为人知。
那里被群山围着，气候格外适宜。四季分明，春季山桜烂漫，花期竟长至一个多月，夏日阳光明媚，是避暑的好地方，秋色满园时，丰收的喜悦会笼罩整片农田，冬时有些寒冷，屈指可数的几户人家会友好地聚在一起，生火共乐。日子过得虽有些清贫，也不至家徒四壁，远离纷乱是他们最终的归宿，这个地方在他们心中，宛然如世外桃源。
新撰组十番队队长原田左之助受伤失去记忆后，被转移到了这里，一年未至，便不见踪影，传闻他坐了船去往了隔海相望的中国，再也没有回来。
明治二年，春。
谁都不知道，落寞下来的幕府死士新撰组队员，如今还会有存活下来的。原田左之助、斋藤一、山崎烝、土方岁三，还有本该染病去世的冲田总司。戊辰之战后，他们转移到了这个鲜为人知的地方，隐姓埋名。
在他们之中，有一个女子存在。于此地，司药师之职，帮助那些农夫疗伤治病，只有他们明白，这个药师身上流着毒液，会在什么时候停止呼吸，永远长眠，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样下去不行！”
客舍中，土方先生砸碎了手中的酒杯，满脸的怒容。山崎有一些吃惊，望了望土方的失态，又看了看坐在客舍外望着天空的总司。斋藤再也无法坐视不理，走到总司身边。
“既然坂本龙马找到这里来了，你没理由连解药也未向他要吧……你不可能想不到。”
总司无奈苦笑。
“他没必要不给我解药。”
龙马杀死永仓的事实，总司一直对他们三人守口如瓶，他不想再激化双方之间的矛盾了，这不是懦弱，也不是逃避，而是淡然。
“喂，喂，喂。我说，你们把酱油放哪里了，年糕已经烤得差不多了啊，快过来吃！”我一手拿着竹扇，在远处招呼他们。虽然听到了他们大概的话题，却佯装着什么事都没发生，一直奔奔跳跳的。
“唉？酱油？”总司起身，“我知道放在哪里，我去拿。”
素子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些磁碟，看着烤架上热腾腾的年糕，脸上扶起一丝暖意。
“素子，快过来，已经烤得差不多了。”说罢，我便贪嘴了，用手抓起一小块年糕便放进了嘴里，外壳酥脆内在柔软，满口腾着香喷喷的热气，简直是享受。忽感觉呼吸有些困难，我渐渐俯下身，尽量调稳呼吸，放松下来，忍住胸口的不适，转身向土方先生招手。
“年糕很好吃唷，再不过来我就全包了唷！”
这里的山桜，不知为何，花期被延长了，原本只有七日的生命，却可以盛开一个多月不败。而它却留不住短暂的春天，留不住短暂的相聚。
如今，坂本龙马不知身在何方，他拿去了我的头饰，留下一封书信。我对日本的文化底蕴了解得并不是非常深，那首和歌怎么也看不透，却可以感觉到他不再恨我。或许，他比我想象中的更爱我，只是，我不可能回应他的感情。他没有留下解药，我不怪他，总司明白我的心思，一天天压抑着心中的无奈，看着我日渐消瘦。
每个故事都有它的结局，每段人生都它的终场，属于我的，会是怎样的落幕？
傍晚，屋前的樱花似乎在发光，给暗淡下来的视野添了亮色。
他枕着我的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的脸。我伸手遮住他的眼睛，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已经红了大片的面孔。
“拜托，特写很难看的啊，别看，转过去！”
他媟笑几声，掰开我的手，“你不也总是在看我吗，为什么我不能看你？”
全被他发现了……
“哼。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凭感觉就能知道啊。”
“骗我。”
“没骗你。”
“真的？”
“真的。”
心里有点得意，我伸手拨弄着他的秀发，触碰着他的轮廓。“没想过要去你姐姐那里吗？”
总司的二姐名叫冲田光，总司幼年时便失怙，受光的照顾，直到他进入近藤周助的道场。千驮谷在江户的附近，那时，光和他的丈夫冲田林太郎也有照护过总司，我也和光见过面，她是很温柔的女性，内心比任何人都坚强。很快他们离开总司去往江户。或许总司十分渴望去告诉他的姐姐，说他没有死，说他活得很好。可是，总司始终只字未提及家人的事情。
“光姐姐……”他或许在想念她吧，眼神有些游离，语气中带着点稚嫩，“她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仿佛在心痛，隐隐然点醒了我。
我们真的可以在这里隐居吗？总司不可能放下他的亲人，土方先生不可能放下武士的身份，不止是他，他们都是武士，同样都不可能忍辱苟活。
不觉中，我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了？”总司皱了皱眉，“你的脸色很难看，很痛苦吗？”
“不，没有。”我强笑着摇头，抬头看着眼前的樱花树，“樱花很美呢。”
“出去散散步吧，四处的樱花很多，会更美。”
“嗯。”
他支起身子，快我一步走在前面。我忙着上木屐，却不小心把绳子扯断了。
“等等，总司，绳子断了。”我叫住了他，“你先等一等，我马上就能系好。”
还没等我弯下腰，他就走到我面前，不带笑意，眼睛好像在埋怨我，是在埋怨我太不小心吧。他进屋拿出一根绳子，替我系补好后，脸色仍然不太好看。
“怎么了？” 我忍不住问。
“你要道歉，要改正。”他的话里带着娇气。
“嗯，我是错了，以后不会这么粗心了。”
“嗯，然后？”
“然后？”
“嗯，然后。”
“然后……我以后会保护好自己的木屐的。”我有些纳闷，总司再怎么无聊，也犯不着为这件事情而露出这种表情。心里觉得好笑，他在想什么，何时竟全写在了脸上。
他的脸闪过无奈之色，伸手拍我的头，“你在说什么呢？！”
“什么？”
“……没什么，去看樱花吧。”他赌气般地转身。
我媟笑着，跑过去抱住了他，“好了啦好了啦，逗你玩的呢。”
总司叹了口气，一副“败给你了”的样子，我示意他弯下身子，他会意般地笑了笑。
轻轻地，在他耳边，道出自己的心意。
宗次郎，我……
我们真的可以幸福吗？
背负着太过沉重的过去，我没有勇气相信，我们能够幸福。每当强颜欢笑时，心总在隐痛。
三片两瓣的山桜划过脸颊，很感舒适，远远望去，便看到土方先生也在赏花。只是他一脸的惆怅，不免让我们都僵住了笑容。
“土方先生，这么晚了，独自来赏花的吗？”
我们依在一颗樱花树下，就地坐下望着宁静的月色。我胸口顿感不适，呼吸十分困难，便刻意闭上眼睛装睡。
“这丫头，太无趣了，看到我就这么想睡觉吗？”土方嘴上虽在责骂我，语气中却没有一丝埋怨。
“这不能怪她，”总司当然为我辩护，只是语气中有点忧伤，“这几日她也很累吧，总是一个人承受着痛苦，什么都不告诉我。”他在埋怨我吗？
“今后你打算怎样，准备带着这个丫头四处去治病吗？”土方叹了一口气。
总司轻声笑了笑，“不，我们准备住在这里，这里很安静。……土方先生呢？”
“我是个败者……已经无法寻求安宁了……”他在叹气。
“土方先生……”总司在担心什么，我很清楚。原本在那场战争中，土方岁三就应该死于沙场，直到事后我才发现，是自己替他挡下了那一枪，才换回了他的生命。这可以说是意外的颠覆吧，我拿自己的生命跟命运打了赌，赌注是土方的生命，到最后，土方幸免于难，我也活了下来。
“放心，这丫头所做的，我又怎会不知道。”土方的语气平缓起来，我能感觉到，他正用慈父般的眼神看着我。
“小静，她曾在千驮谷向我允诺，她绝不会让你死。”总司的话语中带着笑意。
“她永远都那么鲁莽，从刚认识她的那时候，这点就一直没变过。”
“呵呵，她也有变的地方啊。”
“……”
“现在的她……十分坚强。”总司的手在拨弄的头发。
“你已经忘记那个女人了吗……”
我的身体一颤，但愿总司没有察觉到。恐怕他尤记得那个女孩，我却差点忘了她的存在。她叫瑾，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我不清楚，也不敢清楚，总司如今，还是深爱着她吗？他还是忘不了她吧。我有些害怕，心脏愈发疼痛，好像马上拔腿离开这里。多么希望自己真的睡着了，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
“……别提我的事情，土方先生，你今后打算如何？”
土方叹了一口气，“我近日会和斋藤他们离开这里。”
这种情况，似乎在预料之中，一旦发生了，却还是让人心痛。
“……真的……非走不可吗……”
“……总司，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来见你了，你也已经长大了，不能太依赖我们。”
总司的呼吸有些僵硬，他在想什么，半晌没有出声。早在江户初识之后，这个冲田总司就一直追随在近藤土方的身后，与他们并肩作战，满脑子只有剑与恩情的事情，心无杂念促使这个少年仅9岁便成了无人可与之匹敌的剑客。一路走下来，他面对了杀戮与孤寂，病痛的折磨，新撰组的颠覆，同伴的去世，如今，最后挂念的土方也将离开，还有亲密的战友……此时他心中所承受的压力和痛苦，我又怎会不明白。
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必须放开他？
我再也撑不住了，佯作初醒装，肆无忌惮地张开四肢伸懒腰，握拳的手让土方的下巴挨上了重重一拳，当发现大事不妙时，我才睁大眼睛向着总司吐了吐舌头，他无奈苦笑，只能任土方先生捂着下巴，朝着我大骂。
“你这臭丫头！”
回到房舍中，素子在门口来回走动，一脸的焦急，见我们回来，便直奔到我面前，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姐……有……有客人……”
我看她一脸坏气色，便小声问道，“来者不善吗？”一时间想不出会有谁找到这个地方，若是那些维新派的人，可就大事不妙了，这里是僻静的村庄，经不起屠弑的折腾，一步踏错，将会影响到这里所有寻求安宁的庶民。
“我不知道……是个女人……”素子调理好气息后，脸蛋上划过一丝红晕，语调变得欣喜兴奋，“她、她说能够解姐姐身体里的毒！”
总司一听，快我一步。“她在哪？带我去。”
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别说知道我中毒了，恐怕普天之下知道有许静存在的人也没有几个，要找到这里，更是难上加难。总司刚跨出一步，我便把他拉住。
“在未知身份之前，不可以轻举妄动。”土方也意识到了这件事恐怕非同小可。
总司怕是一时间没想那么多，听土方这么一说，也点了点头，“素子，她在哪里？”
素子忙道，“她、他……在客舍等候。她、她说……只想见姐姐和……冲田大人……”
奇怪。我们面面相觑，这种指名等候的方式实在让人匪夷所思。正当我拼命思索时，胸口又袭来了刺痛，这回真的再也抵制不住了，干脆就将我痛得叫出了声，剥夺了全身的力气与控制力。
“小静！”总司急忙将我扶住，“素子！先将她扶回房间！”
“不，我没事……”我勉强站起来。
“不行，我去便行了，你这个样子能走多远！”
“不！宗次郎！不要拦我。让我去会会那个不速之客，”我抓住他的袖子，脑子忽然清醒了许多，“我想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土方本打算与斋藤他们一起埋伏在隔壁，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便来援助我们。我一句话回绝了他的建议，只让他们都回各自的房间，什么都不要做，好好地睡一觉。素子有些担忧，把备用的一些止痛药让我服下后，稍稍放了心，也去就寝了。
总司对我的做法有些不解，总算也被我说服了。呼吸有些困难，两只脚已经支撑不住剧痛的压力了，总司咬着唇，慢慢将我扶到客舍。
我保持着自信的笑容，看着客舍里端坐着的那个人。
“好久不见啊。”
……
每个人总有自己最终的归宿，土方会离开，斋藤会离开，山崎会离开，素子也会离开，我的归宿在总司身边，不管他是否有所顾及，我都会紧握着他的手，在让他彻底抛下往昔的羁绊之前，我真正担心的，是自己的身体能否撑到幸福的那一日，而眼前这个人，会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