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东陆]国舅爷》承君诺

5、第 5 章

　　整座楼的喧嚣声随着颜九歌的走入逐渐消失。

　　笙歌楼里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站在门口的一大一小，纷纷露出了讶然的神情。一个男人，牵着个小童，提着竹篮，就这么大喇喇地站在这里，着实奇怪。

　　可所有人又觉得这个男人出现在这里也是应该。男人面容清俊，衣着华贵，看得出也算是大户人家，来笙歌楼寻欢作乐，也非是付不起钱。

　　但最违和的，是他牵着小童，还提着个菜篮子。

　　“请问……”

　　“这位爷，您是不是走错地儿了？”颜九歌刚开口，愣在一旁的龟奴终于醒了过来，笙歌楼里的人各个都是夔都的贵胄，龟奴也不好当着这些人的面板起脸，只得硬生生地挤出个笑，迎着颜九歌，一手向着出口伸去，这意思是在明白不过。

　　颜九歌似乎没瞧出也没听出龟奴的意思，对向自己走来的龟奴接着问：“赤玉还在这里吗？”

　　“您说谁？”鬼精的龟奴收回了手，但仍旧挡在颜九歌面前，他寻思着颜九歌怕是什么贵人，竟就这么喊出了笙歌楼最红的赤玉公子的名字，熟稔得似是赤玉的恩客般。然而，世人皆知，能得笙歌楼赤玉公子青睐三日的人根本没有，面前这人龟奴也从未见过，怎么可能是赤玉公子的恩客？

　　“赤玉。”颜九歌以为赤玉已经不在笙歌楼了，兀自嘟囔：“我刚还听见他弹琴来着，难道听错了？”

　　话音刚落，一阵与之前一般的清冽琴音又响了起来，颜九歌喜上眉梢，拉着晚川就循着琴声要再往笙歌楼里走，一边走还一边笑着对晚川说：“刚就听见了赤玉的琴声，他果然还在这里。”

　　“这位爷——”龟奴连忙追上颜九歌，他实在摸不清颜九歌到底何人，又不敢将人得罪，龟奴只能佯做阻拦，却也没真拦下颜九歌的步子。

　　笙歌楼里的客人们就这么看着颜九歌往里走来，起初他们只是奇怪，如今他们却对颜九歌的身份和来历起了兴趣，这人就这么满不在乎地走进笙歌楼，又要直接去找难见一面的赤玉公子，到底何许人也？

　　在龟奴迎上颜九歌的时候就已向旁人打了眼色去请了笙歌楼的管事萧姨，在颜九歌快要走上楼梯时，一个女人略带威慑的声音传入了颜九歌的耳中：“是谁要找赤玉？”

　　笙歌楼就是萧姨开的，能将笙歌楼在夔都经营得风生水起，萧姨也算是个厉害的人物。萧姨年过四十，保养得当，风韵犹存，她施施然扭着杨柳细腰，摇着团扇，莲步慢移，脸带微笑，可那一双丹凤眼中却露着寒意与冷芒，她听人来报说有个怪人带着小童进了笙歌楼还要找赤玉，萧姨冷笑一声，以为又是什么为了赤玉疯魔之人，当即就挥手带了几个练家子来了。

　　龟奴一见萧姨来了，松了口气，走到萧姨身边，指着颜九歌说：“萧姨，就是这个人。”

　　萧姨抱着手，摇着扇子，看着颜九歌的背影，见对方穿着华贵，心里也没了底，但这人委实奇奇怪怪得很，萧姨心里盘算了下，仍旧缓着语调问道：“请问这位大人认识赤玉？”

　　“认识很久了，我也认识你啊。”颜九歌一边回答一边转过了身，温润的脸上带着太过熟悉的笑容。

　　混迹夔都多年的萧姨平日里摆惯了假笑，从不在生人面前显示自己真实的心情，此刻她却慌了神，一别七年，他竟然回来了？！

　　“国舅爷？”萧姨低呼，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唤出了本不该称呼的名号。

　　“国舅爷？颜九歌？！”萧姨的声音还未隐去，整个笙歌楼里都炸开了锅。笙歌楼里的人多半是夔都贵胄，家中亦有不少当朝为官者，颜九歌被陛下请回来的消息也早在夔都传了开了，只是所有人都没有见到真正的颜九歌，今日国舅爷颜九歌乍然出现在笙歌楼里，诸人皆惊了。

　　颜九歌充耳不闻满楼的喧嚣，他还是笑着问萧姨：“赤玉屋内有客人？”

　　萧姨忙摇头：“没，今日无人，国舅爷请。”说着，萧姨走近颜九歌，要亲自带颜九歌上楼去找赤玉。

　　颜九歌高兴地笑了笑，刚准备随萧姨去找赤玉，不过又犹豫地停下了脚步，萧姨见颜九歌不走了，奇怪地问：“国舅爷怎么了？”

　　颜九歌面露难色：“我忘了带银子了，只怕付不起钱，能赊账吗？”
　　“啊？”萧姨万万没想到颜九歌会这么说，眼前这人当年可是一手遮天的摄政王，如今竟然落魄到连逛青楼的银子都没了吗？“这……”笙歌楼的规矩，概不赊账，萧姨经营了笙歌楼多年，还从未有人打破这个规矩。

　　“萧姨，国舅爷的钱我替他付。”二楼，一身穿红衣的清秀公子笑意盎然地说道，他静如秋水的眼眸里浮起了一丝涟漪，眸光温暖，落在了颜九歌一人身上。

　　“赤玉啊。”颜九歌亦向赤玉笑了笑，“别来无恙。”

　　“国舅爷也是。”赤玉温柔地应道。

　　赤玉的房间很简朴，根本不像笙歌楼头牌住的地方。屋子里放了一张床，一张圆桌还有一个案几，案几后的墙上挂了两三幅不像大家的简陋山水画，画的落款是“诗酒先生”，而整个东陆，从古至今都没一个名号叫“诗酒先生”的大家。

　　“这两幅画，你还挂着呢？”颜九歌望着那两幅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赤玉也看了过去，一边替颜九歌斟茶，一边说：“国舅爷唯二的两幅墨宝，都在我手上，自然要好好收藏。”

　　颜九歌接过茶水抿了一口，试图以此掩饰自己的尴尬：“收藏就好，挂着做什么啊。”

　　赤玉“噗嗤”笑了出来，挨着颜九歌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颜九歌喝茶。七年未见，赤玉觉得颜九歌像是换了个人。

　　晚川坐在颜九歌的另一边，桌上有赤玉刚让人拿来的蜜饯坚果，还有一碗糯丸子，一看就是给晚川准备的。晚川毕竟是个五岁孩童，对甜食特别喜欢，他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吃食却不敢动。

　　“吃吧。”赤玉把吃食拿到了晚川面前，请晚川吃。

　　晚川却没动，而是转头又眼巴巴地看向了颜九歌。颜九歌无奈地对着晚川点头：“赤玉请你的，放心吃吧，不要义父付钱。”晚川这才敢拿起勺子，舀了一颗糯米丸子，吃得津津有味。

　　赤玉看着晚川，好奇地问道：“您是这孩子的义父？”

　　颜九歌“嗯”了一声，他盯着赤玉脖颈处那一道食指长的疤痕，愧疚地说道：“当年是我对不起你，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遭那些罪。”

　　赤玉知道颜九歌说的是什么事情，他摸着自己的伤痕，回想起七年前险些被练震用刀割开喉咙，心有余悸，不过都过去了，他还能待在笙歌楼里，依然如七年前一般受人瞩目，仿佛七年前的那一日就似是一场噩梦，可这场梦太过真实，还是留下了伤痕。

　　“都过去了，国舅爷。”赤玉平淡地笑了笑，他并不是不怨颜九歌，可眼前这个男人七年前遭的罪比他更可怕，颜九歌都自身难保了，又怎么来得及顾到他一个伶人？赤玉唯一怨的，就是颜九歌为什么要谋逆，为什么要与当今的皇帝作对。

　　“你是怪我的啊。”颜九歌感慨，从赤玉的话语中，颜九歌听出了对方的怨怼，但如若让他重回七年前，颜九歌还是会选一样的路。

　　赤玉还是淡淡地笑着，似乎不想再谈七年前的事，换了话题：“国舅爷重回夔都，是有什么要事吗？”

　　颜九歌耸了下肩，摇头道：“陛下喊我回来的，至今未有安排，许是觉得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息涧山那种地方，有些不忍心吧。”

　　赤玉被颜九歌这话给逗笑了，谁都知道陛下最恨的人就是颜九歌，怎会同情颜九歌，让他回夔都养老？颜九歌毕竟犯得是谋逆的大罪，当年陛下网开一面，如今又把颜九歌召回来，怕得是想将人关在眼皮底下，这样陛下也自在些。

　　“毕竟您和陛下曾经也是一起打下越朝江山的。”赤玉感慨道。

　　颜九歌拉了下嘴角，赤玉知道这个颜九歌不高兴时候的表情。世人皆知，打下越朝江山的不是先帝，而是先帝、如今的陛下和颜九歌三个人。十七年前意气风发的三个人中豪杰，一个已经作古，一个坐拥江山，另一个跌落尘泥，这当中过得最不好的，就是颜九歌了。赤玉有时想，颜九歌要越朝的江山也不是不可以，毕竟越敛尘坐得，越古灼坐得，颜九歌也有资格坐。可惜，颜九歌输就输在将越敛尘送上了皇位，继而又把妹妹嫁给了越敛尘。

　　“赤玉，我是来听琴的。”颜九歌盯着赤玉身后案几上那一把熟悉的古琴说道，他有七年没听赤玉弹琴了，今天莫不是听见赤玉的琴声，颜九歌也不会走进笙歌楼来。

　　赤玉敛了敛神，他是笙歌楼的伶人，就算曾经是颜九歌最为“重视”的人，他也走不进颜九歌的心里去。赤玉七年前就想通了，现在更清楚自己是什么分量。他潇洒地站了起来，走到案几后盘腿坐下，曲指勾弦，弹出一个激越的音调来，赤玉望着颜九歌问道：“国舅爷还是听《越关山》吗？”

　　“嗯。”颜九歌点了下头，他找赤玉只听这一首曲子，因为这首曲子是他写的，如同挂在赤玉身后那两幅实在不怎么样的画一般，其实这首曲子也很一般，一般到甚至宫商角徵羽都有些不成曲调。但赤玉弹得很娴熟，十多年前，颜九歌把曲谱好，寻遍了整个东陆都没找到一位能弹奏《越关山》的琴师，直到在笙歌楼里遇见了当初还只是个小琴师的赤玉，赤玉大胆地向当时高高在上的颜九歌要过了曲谱，认真地按着谱子拨弄琴弦，激越清冽的琴音霎时勾住了本不报希望的颜九歌，自此赤玉便成了颜九歌看中的“红人”，很快就成了笙歌楼的头牌。

　　手底琴音烈烈，乐调继续拔高，破音之声在最高处戛然而止，接着曲调一转，悠然婉转，似是瀑布落水，未见水花，实在玄乎。也难怪除了赤玉无人会弹，这奇怪的起承转合，任哪个琴师都能以入手，或许也只有对琴艺并不精通的赤玉，才能应付得来颜九歌写的《越关山》。

　　颜九歌手指随着节拍点着桌面，双目微暝，沉浸在这首琴曲中。七年来鲜少浮现的画面此刻在脑海中连翻出现，三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烈火中孑然执剑的挺拔身姿以及那一双桀骜的眼眸，往事如走马灯一般的浮现，却再也激荡不起颜九歌已落入深渊中的心。